第二天一早,柳螢帶我走村。
台門鎮西台村,百十來戶人家,秋收剛剛收尾,場院裡攤著大片曬乾的玉米棒子,金燦燦鋪得滿地都是,風一吹,乾枯的玉米葉沙沙響。柳螢走在前面,腳步放得輕,邊走邊跟我介紹村裡的情況。
「兩個主要對手,李福全跟鄭寶山。」柳螢側過頭,聲音壓得低,「李福全在村東,做建材生意起家,村里不少青壯年都跟著他打過工,手裡人脈廣,票源很穩。」
「鄭寶山呢?」我跟在她身側,目光掃過路邊的老院牆。
「當了兩屆村主任,在村里紮根幾十年,村西那片老住戶基本都聽他的。」柳螢輕輕嘆了口氣,「兩個人互相盯著,誰都不想讓對方上位。我是外來下派的駐村幹部,這次報名參選,算是半路殺出來的。他倆都沒把我當成簡單的競爭者,反倒覺得我是橫在中間的絆腳石。」
「兩邊都不好對付。」我說。
「何止不好對付。」柳螢扯了扯外套衣角,苦笑一聲,「一個靠財力籠絡村民,一個靠多年積攢的人情壓場子。我沒有本地宗族根基,手裡也拿不出大錢去許諾好處,只能一點點上門,跟村民聊實打實的規劃。最難的是,我但凡有一點動靜,都會被無限放大。」
這種村級換屆的博弈,我在所里見得多。選票只是擺在檯面上的東西,台面底下藏著數不清的人情往來、利益算計。柳螢一個外來的候選人,沒有根深蒂固的宗族撐腰,想憑實幹爭取支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正聊著,村口一輛銀灰色麵包車按著喇叭緩緩開過來,穩穩停在路邊。車門拉開,下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皮鞋擦得鋥亮,老遠就揚起手朝柳螢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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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書記!可算碰到你了!」
柳螢低聲跟我快速交代一句:「李福全的侄子,李軍,專門幫他叔跑前跑後,拉關係聯絡村民。」隨即臉上擠出客氣的笑意迎上去:「軍哥,不要亂叫。我可不是書記,找我有事?」
李軍手裡拎著一箱牛奶,還有一大袋蘋果橘子,一股腦往柳螢懷裡遞。
「這不馬上換屆了嘛,一點小心意。」李軍笑得熱絡,「我叔說了,柳書記你在村里駐點這段時間,幫村里解決不少難事。這次參選,我們都看好你。」
柳螢伸手穩穩把東西推回去,態度溫和但立場堅決:「軍哥,心意我心領了,東西絕對不能收。換屆參選有紀律,不能收任何禮品,咱們一切按選舉規矩來。」
「哎喲,這點東西算什麼,就是一點水果而已。」李軍不肯收手,眼角餘光掃到站在一旁的我,上下打量一遍,眼神帶著探究,「這位是?柳書記的親戚?」
柳螢正要開口,我搶先答話:「朋友,過來陪她看看村里情況。」
李軍「哦」了一聲,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不再硬塞禮品,把箱子放在路邊地面。轉身往車邊走,臨上車前探出頭:「柳書記,晚上我叔想請你吃頓飯,抽空賞個臉。」
「實在抱歉軍哥,晚上我還要入戶走訪,沒時間。」
李軍沒等柳螢把話說完,搖上車窗,車子一溜煙開走了。
我低頭看向地上那箱牛奶,心裡一沉。這種打著「一點心意」名義的饋贈,最是陰柔。收下,直接留下把柄;拒收,等於當面掃了李福全一方的面子,梁子就此結下。
「下午鄭寶山那邊大概率會派人過來。」柳螢看著麵包車消失在路口,疲憊地皺起眉頭,「兩頭的人情禮,我一份都不能接。可只要拒絕,兩邊都會覺得我偏向另一方。」
「該拒絕就拒絕,底線不能松。」我說,「你的參選資格,不能栽在這種小事上。」
「我明白。」柳螢輕輕搖頭,「我最怕的不是送禮拉攏,是別的手段。」
「什麼手段?」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往下說,眉頭鎖得更緊,目光望向遠處成片的田地。
下午,鄭寶山那邊的人果然來了。來人是他的兒媳婦周桂蘭,兩手空空,徑直走進村部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慢悠悠嗑著,目光時不時瞟向我。
「柳幹部,聽說最近有個外鄉人跟著你在村里到處走訪?」周桂蘭吐掉瓜子皮,語氣帶著敲打,「是調研工作,還是專門請來的外援啊?換屆這個節骨眼,外人摻和村里選舉的事,村民容易多想。」
柳螢臉色微微一變:「桂蘭嫂子,他就是我的朋友,過來了解村里情況,都是正常走訪,不干預選舉。」
「真是這樣的話最好。」周桂蘭站起身,把瓜子殼丟進垃圾桶,走到門口,回頭丟下一句,「我就是好心提醒一句,選舉終究是村里人說了算。外人摻和多了,閒話多,對你參選沒好處。」
辦公室門關上,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柳螢臉色發白,緩緩靠在桌邊。我看著她:「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聽不出來?」柳螢苦笑,「她已經在暗示村里人,說我找了個警察當後台,靠著外力幫我拉選票。這種閒話傳得最快,一旦傳開,我的參選會直接受影響。村民最怕外來力量插手選舉,謠言一旦落地,我辛苦跑出來的支持,一下子就會垮掉。」
我心裡一沉。
上午李軍的糖衣炮彈,下午周桂蘭的敲打警告,一軟一硬,目標全都對準柳螢。
李福全和鄭寶山斗得不可開交,柳螢這個半路殺出的候選人,成了兩個人共同的靶子。他們不在乎柳螢能不能當選,首要目標,就是先把這個第三方競爭者踢出局。
「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柳螢眼神很堅定,「他們願意散播閒話隨他們,我挨家上門,跟村民講清楚我的規劃。他們拼人脈、拼錢財,我就拼實實在在的事。只要程序合規,謠言終究站不住腳。」
我望著她略顯憔悴的側臉,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藏不住連日熬出來的疲憊,心底冒出一個念頭:我想幫她。
「選舉這事,我幫你盯著。」
柳螢抬眼看向我:「嗯?」
「之前我在台門所這麼多年,見慣了這類暗地裡耍手段的事。」我說,「你專心入戶走訪,跟村民溝通競選想法,守住參選的所有流程。那些暗地裡搞小動作、散布謠言的人,我幫你留意。但我會把握分寸,不會直接出面,免得坐實他們說的,警察幫候選人撐腰。」
柳螢靜靜看著我,許久,嘴角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那笑容壓了太久,像是緊繃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絲縫隙。
「你終於不再只跟我說你在忙了。」
我沒有接話,伸手輕輕攬住她肩膀,往我這邊帶了帶。晚風穿過村部的窗戶吹進來,捲起桌上散落的走訪筆記。這場換屆角逐,遠比我預想的更加暗流洶湧,我得留下來,陪她扛過去。
當晚我沒有留在村部,在鎮上找了一家小旅館落腳。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是柳螢。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她的聲音沙啞緊繃,帶著藏不住的慌亂。
「聶銘,出事了。」
「怎麼了?慢慢說。」我立刻站直身體,攥緊手機。
「鎮紀委的人,一早來村部了。」柳螢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實名舉報我,說我參選期間違規收受村民禮品,還造謠我找外部人員干預換屆選舉,要找我核實情況,接受談話。」
我站在旅館門口,清晨的冷風迎面灌過來,瞬間讓我頭腦清醒。
昨天李軍送來的牛奶水果、周桂蘭刻意放出的閒話,全部串在了一起。對方目標很明確,就是利用舉報,衝擊柳螢的候選人資格。只要核查認定存在違規,她會直接失去參選資格,自動退出這次競選。
「你先穩住心態,配合談話,不用慌。」我快速理清思路,「東西你當場退回,有沒有留存憑證?」
「有。」柳螢說,「我當時拒收之後,擔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當場把這件事簡單記錄,還找了兩名路過的村民見證,留存了記錄。我從頭到尾沒有收下任何禮品。」
「那就好,這是最關鍵的證據。」我頓了頓,「你有沒有看到舉報信?知不知道是誰提交的舉報?」
「沒有,紀委工作人員不會把原件給我看,只告知我舉報內容。」
「我來想辦法。」
掛掉電話,我站在路邊,眉頭緊鎖。我是派出所民警,身份敏感。如果我直接出面介入調查,立刻就會印證謠言,坐實「警察幫候選人撐腰」的說法,反而給柳螢增添更大麻煩。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憑空潑髒水,辛苦籌備的參選之路被人惡意打斷。
我翻出通訊錄,找到老許的號碼。老許是鎮紀委的老熟人,多年打交道,為人正直守規矩。電話撥出去,兩聲之後接通。
「老許,我聶銘。有件事想麻煩你。」
「聶所?好久沒聯繫,怎麼了?」
「西台村換屆,有一封實名舉報,舉報參選候選人柳螢。我想了解,這份舉報的提交人是誰。」我放緩語速,儘量措辭謹慎,「我不是要干預紀委核查,只是想確認背後有沒有惡意誣告、惡意干擾換屆的情況。」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老許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幾分審慎:「聶銘,你清楚規矩。舉報人的信息,不能隨便向外泄露。我可以跟你說一點,舉報信里的內容,寫得很詳細,不像是隨口編的閒話。」
我心裡一沉。
「而且,」老許繼續說道,「不止這一封。同一時間段,還有兩三封匿名的材料,一併送到了鎮裡,都是反映同一個候選人的問題。」
不止一封。
對手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布置好了,一套組合拳,要在資格審查階段,直接把柳螢攔在選舉門外。
「我明白了,謝謝你提醒。」我低聲說。
掛斷電話,我望向西台村的方向。晨霧籠罩著遠處的村莊,看著安靜平和,底下早已暗流涌動。
我不能用警察身份公開介入,但我可以換別的路子。我打算私下走訪村裡的普通村民,悄悄打聽最近村里流傳的謠言源頭,看看是誰在到處散播「柳螢找警察撐腰」的閒話。
我掏出手機,給柳螢發了一條簡訊:好好配合談話,實事求是,不要自亂陣腳。謠言和誣告,我來查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