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長廊比第一層大廳窄了一半,兩個人並排走就得側肩。
張濤舉著提燈走在最前面,魚鱗盾橫在胸口,盾面反射的光在牆壁上畫出搖晃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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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石階向下傾斜,每走一步,靴底就踩碎一層結在石面上的白色鹽霜。
鹽霜底下是濕滑的苔蘚,張濤腳底打了一個趔趄,肩膀撞在牆壁上,碰碎了一串掛在岩縫裡的冰凌。
冰凌掉在地上,碎成幾截,聲音在封閉的長廊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關瀚走在隊伍中間,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拽著趙無極脖子後面的繩扣。
趙無極被拖著往下走,膝蓋磕在石階稜角上,悶哼聲一下接一下。
空氣越來越冷,呼出去的白霧在提燈旁邊打了個卷就被吸散了。
牆壁上的水珠已經不是水珠了,結成了尖銳的冰凌,一根根從岩縫裡伸出來,最長的有小臂粗,尖端泛著幽藍的光。
楚煬伸手碰了一根冰凌,指尖剛觸到表面就縮回來。
冰凌外層的溫度低得不正常,他的指肚瞬間失去知覺,皮膚上留下一塊白斑。
「不是普通結冰,有東西在下面。」
關瀚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腳步沒停。
百餘步之後,長廊到了盡頭。
一塊打磨光滑的黑石板堵在通道正中央,頂到了兩側牆壁,嚴絲合縫,連一根指甲的縫隙都沒留。
石板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金色的線條嵌在黑色岩石里,排布方式和極道宗門祭壇上的陣紋一模一樣。
紋路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刻痕邊緣依舊鋒利,金線的光澤也沒有氧化變暗。
趙無極被關瀚鬆開繩扣,整個人癱坐在石階上,抬頭看著黑石板,眼珠抖了一下。
「這道門,商會的人用鑽頭鑿了三天三夜,連個坑都沒留下。」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每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都帶著氣音。
「當時領隊說再鑿一天,鑽頭先廢了四根,後來直接放棄了,把入口封死,上報總部說裡面沒有可利用價值。」
張濤蹲下來看了看石板底部,刀尖試探性地戳了一下金線。
刀尖碰到金線的一瞬間,一股極細的氣血波動順著刀身傳到他手腕上,虎口發麻。
他收回刀,退後一步。
楚煬沒說話。
他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扣住腕上的骨戒,旋轉了半圈,將骨戒從手腕上取下來。
骨戒是灰白色的,材質介於骨頭和玉石之間,表面有肉眼幾乎看不到的極細紋路。
他走到黑石板正前方。
石板中央有一個凹槽,圓形,直徑和骨戒完全吻合。
楚煬把骨戒按進凹槽里。
骨戒嵌入的一瞬間,他體內的金色氣血被抽了出來,順著骨戒湧進石板的陣紋里。
金線從凹槽中央向四周擴散,一條一條亮起來,光芒從暗淡變成刺眼,整塊石板被照成了一面金色的牆。
楚煬的臉色白了一層,嘴唇抿緊,手掌按在石板上沒鬆開。
石板深處傳來齒輪咬合的沉響,金屬與岩石摩擦的聲音從牆體內部悶悶地滾過來。
整塊巨石向左側滑動,速度很慢,邊緣磨著牆壁發出刺耳的尖嘯。
石板完全沒入牆體之後,露出了一間保存極好的石室。
關瀚第一個走進去。
石室不大,長寬各五米左右,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摸到。
空氣乾燥,沒有長廊里那股濕寒腐敗的味道,溫度反而比外面高了幾度。
正中央擺著一張石質書桌,桌面光滑平整,沒有任何腐蝕和風化的痕跡。
桌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瓶酒,一本筆記。
酒瓶是陶製的,封口處塗著厚厚的蠟,蠟面上壓著極道宗門的印記。
筆記用防水魚皮縫製,封面泛黃,邊角捲曲,皮繩扎得很緊。
桌角還端放著一枚玉牌。
玉牌不大,兩根手指寬,色澤溫潤,表面有淡金色的光在緩慢流轉。
關瀚的視線在玉牌上停了一秒,轉頭看向楚煬。
楚煬走到桌前,盯著那枚玉牌。
他沒伸手去拿。
玉牌上散發的氣息和他腕上骨戒的氣息完全同源,頻率一致,連波動的節奏都吻合。
「初代的東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關瀚伸手拿起筆記,解開皮繩,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書頁上字跡工整,墨跡已經干透了不知道多少年,但筆畫依舊清晰。
他一頁一頁地翻。
筆記記載的內容從第一頁開始就讓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初代島主在這間石室里進行過長達數年的秘密研究,研究對象是詭怪的返祖現象。
筆記中用極為詳盡的筆觸描述了一種推論,陸地沉沒之前,這個世界並不存在詭怪。
詭怪的出現與黑水有關,而黑水的源頭指向一個被稱為「規則物」的概念。
關瀚翻到第七頁,手指停住了。
頁面正中央用紅色墨水寫著一行字,每個字都被加粗描了兩遍。
S級災厄紅帕的真身,是初代時期某位接觸了規則物之後墮落的女性強者。
她曾經是人。
關瀚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手掌里那道灼坑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掌心一直竄到手腕。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往後看。
最後一頁的筆鋒變了。
之前所有的字跡都很工整,最後一頁的字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有些筆畫重到把魚皮紙戳出了凹痕。
寫字的人在極度緊迫的狀態下留下了這段話。
若有極道後人持玉牌至此,可往沉沒之城取回初始海珠。
那枚海珠是陸地遺物,也是規則物研究的最後一把鑰匙。
關瀚合上筆記。
身後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趙無極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階上爬了過來,腦袋伸進石室門口,聽了個尾巴。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眼珠子瞪得快從眶里掉出來,嘴唇哆嗦了兩下,突然開始瘋了一樣扯身上的繩索。
「不能帶走!這本筆記不能帶走!」
他的嗓子劈了。
「商會當年毀掉這裡就是為了搶這本筆記,他們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你把它帶出去,整個潮汐商會都會追過來!」
關瀚頭都沒回。
他抬腳踹在趙無極胸口上,人直接翻出石室門檻,後背砸在長廊石階上,悶哼一聲。
關瀚把筆記和玉牌一起塞進藏物皮袋,拉緊袋口,掛回腰間。
楚煬站在書桌前面,眼睛盯著那瓶陳釀。
他沒動。
酒瓶封口上極道的印記他太熟悉了,和家裡祠堂供桌上的印記一樣,是初代親手刻的。
他父親找了三十年的東西。
線索就在這張桌子上。
他伸手拿起酒瓶,轉了轉,放進自己的銅水壺旁邊,沒有打開。
關瀚拿起桌角的玉牌。
玉牌離開桌面的一瞬間,整間石室的溫度驟降。
腳底的石板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從下方某個極深的位置湧上來,整條長廊都在抖。
石室下方的地面裂開一道縫,縫隙里湧出一股刺骨的寒氣。
寒氣里裹著一種聲音。
沉悶的,緩慢的,帶著規律性間隔的碰撞聲,一下比一下重,從下面往上頂。
第三層的大門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擊。
岩石撕裂的聲音從腳底傳上來,震得每個人的骨頭都在響。
關瀚把玉牌收進皮袋,右手握住刀柄。
他回頭看了一眼通道方向,楚煬已經抽刀了,站在石室門口,刀鋒朝下。
那股從下層湧出的威壓還在變強。
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爬,爬過膝蓋,爬過腰,爬到胸口。
張濤的牙齒開始打顫,魚鱗盾上結了一層薄霜。
周錚退到通道側壁的陰影里,匕首握在手中,刀刃貼著前臂。
下方的撞擊聲又響了一下,這次比前面所有加起來都重。
整段長廊的天花板掉下來一層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