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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無極

  趙無極懸在武堂上方,暗紅色的氣血光膜把他整個人裹成了一團浮在半空的暗影。

  關瀚從石縫退回半步,脊背抵住礦道內壁的冰霜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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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煬站在對面,長刀橫著,刀面上冷卻的鐵水凝成了幾顆灰黑色的硬疙瘩。

  周錚從礦道頂部的陰影中無聲滑下來,獨眼掃過石縫外面的天空。

  「武堂到第三環通路上加了四組人,斬骨刀,和剛才衝進來那兩個一樣的配置。」

  關瀚的手指在藏物皮袋扣件上擦了一下,指腹又沾了一層薄血。

  帕面的震顫頻率比五分鐘前快了。

  他沒有打開皮袋去看剩下多少天。

  「走備用通道。」楚煬的手指在礦道內壁摸到一道舊鑿痕,順著鑿痕往西推了兩寸,觸到一塊鬆動的岩片。

  岩片被他抽出來,後面露出一條剛夠側身的窄縫,縫裡透著一股乾燥的氣息。

  三人擠進去。

  備用通道在岩層里走了大約兩百步,坡度一路向上,腳下從積水變成了碎石。

  關瀚跟在楚煬後面,便攜血肉火炮貼著後背,肉須扛帶勒著胸口,隨呼吸一緊一松。

  通道盡頭是一塊被鑿穿的岩板,岩板後面透進來燈籠的微光。

  楚煬把岩板往旁邊推了半尺,光線漏進來,照出外面一條狹窄的斷崖夾道。

  兩側全是荒廢舊居的殘牆。

  關瀚的天選者直覺先動了。

  不是敵意,是活人的呼吸。

  石階下方六步外的殘牆陰影里蹲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灰綠色藥師長衫,腰間繫著銅扣藥帶,衣服上沾滿了石灰和泥土。

  看見楚煬從岩壁里出來,男的先站了起來,嘴唇哆嗦了兩下。

  女的快一些,從藥帶上扯下一塊銅牌亮了一下。

  牌面刻著一隻展翅的藥鶴,鶴嘴下方有一個小字。

  沈。

  藥王閣的人。

  「少主。」男藥師的聲音壓到了喉嚨底部,用氣流往外擠。

  「沈閣主讓我們在舊道上等了三天,說您如果回島,一定會走礦道這條路。」

  楚煬盯著銅牌看了兩秒,右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老沈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閣主沒說您回來了。」男藥師咽了口唾沫。

  「閣主說的是,楚閻王的血脈還在一天,這條路遲早會有人走。」

  女藥師從懷裡掏出一卷薄皮遞過來,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楚煬,是怕這條通道隨時被堵。

  楚煬展開掃了兩眼,臉色沉了下去。

  他把薄皮遞給關瀚。

  上面是一道戒律堂內部通令,趙無極的印章蓋在右下角。

  全島追查外來詭怪奸細,所有外來船隻強制扣查。

  停泊超過一日未繳例銀者視為嫌犯,船上人員就地拘押。

  通令底下貼著懸賞。

  關瀚的名字不在上面。

  逐光號三個字在上面。

  旁邊畫了一幅粗糙的船體側影,雙桅結構,船首撞角,標註了蒸汽動力和血肉火炮裝置。

  有人把逐光號的外形特徵報給了趙無極。

  關瀚把薄皮折好塞進衣襟。

  「你們兩個從第三環怎麼出來的。」

  男藥師朝殘牆後面指了一下。

  「藥王閣地下有一條排藥水的暗渠,通到斷崖夾道的排水溝,只夠一個人爬,趙長老的人沒封這條路。」

  關瀚記住了那個方向。

  他轉頭看楚煬。

  「兵分兩路。」

  楚煬攥骨戒的手指頓了頓。

  「你帶骨戒走暗渠進第三環,找沈閣主,拿玄霜髓,拿到之後去醫館把胡一一和胡大夫接出來。」

  關瀚的語氣沒有商量的縫隙。

  「周錚跟你。」

  楚煬灌了一口壺裡的涼水,壺蓋擰上的時候手腕劃口那裡還在滲血。

  極道心法剛灌入的氣血在體內橫衝直撞,他胸腔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一截。

  「你呢。」

  「我回船上。」

  楚煬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走向殘牆後面的暗渠入口。

  周錚走之前把蜃面面巾從臉上摘下來,遞給關瀚。

  他自己不需要。

  陰影轉移比任何面具好用。

  獨眼從面巾下面露出來,乾燥的疤痕在燈籠光里拉出一道深溝。

  關瀚接過面巾,轉身朝外環碼頭方向走。

  燈籠街上的巡邏隊加了密度。

  從第二環往下走的路上他數了三輪,間隔從四分鐘壓縮到兩分半。

  銅管儀器的暗紅色脈衝每掃一輪就在空氣里畫一條橫線,覆蓋了整條街面的寬度。

  關瀚在燈籠街和外環客舍交界的拐角停下來,把蜃面面巾貼上了臉。

  冰涼的觸感從面部朝全身蔓延,骨架輪廓在變,身高矮了兩寸,肩膀窄了一指寬。

  斷牆裡一塊碎銅片的反光照出一個四十多歲的瘦削島民,補丁麻衫,臉上溝紋縱橫。

  三十分鐘。

  他把便攜血肉火炮藏進路邊一堵斷牆裂縫裡,碎石板蓋上。

  扛著那東西走燈籠街跟舉著火把沒區別。

  巡邏隊從他身前三步經過。

  銅管從他胸口掃到頭頂,脈衝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蜃面屏蔽了體表的天選者氣息波動。

  關瀚低著頭往碼頭走,腳步速度和街面上幾個晚歸苦力差不多。

  碼頭。

  系纜樁空著,原來靠泊的位置只剩一團被海水泡爛的麻繩頭。

  關瀚蹲在防波堤邊緣,假裝整理鞋帶。

  船長序列的感知鏈朝暗灣底部紮下去。

  逐光號的反饋傳回來了。

  船體完好,隱蔽特性正常運行,主帆副帆收攏,動力爐休眠。

  許萸在甲板下方的舵艙里,掌心按著船板。

  她感知到了他。

  「有人來過。」

  許萸的聲音通過船體木紋傳進感知鏈,短促、乾淨。

  「三個時辰前,水下兩個人摸到暗灣入口,沿礁石往船底方向潛。」

  「右舷捕鯨刺網在他們距船體兩丈的時候自動彈開,纏住了其中一個的腳踝,另一個硬扯著他脫了。」

  「刺網上留了東西。」

  關瀚翻過防波堤邊沿,身體沒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灌進衣領,天選者的心肺功能把呼吸節奏自動調到了最慢檔,三分鐘的屏息時間足夠。

  暗灣底部,逐光號的輪廓在隱蔽特性的偽裝下和礁石融成一片。

  他摸到右舷刺網。

  水下光線太暗看不清,手指沿鋼絲逐根摸過去。

  第七根和第八根之間夾著一塊東西。

  金屬,方形,比掌心小兩號,邊緣有刻痕。

  他把它拽出來攥在手裡,蹬著礁石往上浮。

  爬上防波堤的時候蜃面面巾還剩十一分鐘。

  關瀚蹲在暗處,把手心裡的東西翻過來對著遠處燈籠光看了一眼。

  鐵牌。

  正面一個字。

  趙。

  背面一組符號排列,和戒律堂巡邏隊銅管儀器上的標記同源。

  這不是監視海珠。

  這是定位錨點。

  比方庸上次往船底塞的那顆精度高了十倍。

  趙無極已經知道逐光號沉在暗灣附近。

  他只是還沒鎖定確切位置。

  關瀚的五指收攏。

  天選者的握力把鐵牌擠成了一團碎渣,碎渣從指縫漏出去,落進海水裡無聲下沉。

  他站起來,目光穿過防波堤上重炮的縫隙,朝島上方掃了一眼。

  燈籠街東側,下一輪巡邏隊的鐵釘敲擊聲已經傳過來了。

  兩分半。

  碼頭石板在他腳底震著,像整座島都在某個人的控制下發出催促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