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側兜里的糖,技術大拿,為天地立心
付秉毅沒多說話,很快掛了電話。
車輪沿著鐵軌前行,窗外是七月的田地,從遠處能看到村莊和電線桿。
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嘴裡喊著:「啤酒、飲料、礦泉水、盒飯。」
江陽沒要,從布兜里摸出一個雞蛋,剝開吃了。
吃完一個,他想了想,又從兜里拿出一個。
母親交代過,路上吃兩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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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火車站比江城大了不少,站台上到處都是旅客。
廣播裡不斷播放著車次,出站口外站滿了舉著接站牌的人。
江陽手裡抱著公文包,背著背包,跟著人流出了站。
剛走到出站口,他就看見前面有一個人舉著一塊白紙牌子。
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端正的大字。
「江城公安,江陽同志。」
舉牌的是個約莫30多歲的民警,穿著夏季執勤服,旁邊還站著一位戴眼鏡的中年警察
o
年輕的那位民警看見了江陽的警服,先核對了一下手裡的照片,隨即快步迎了上來。
「江陽同志?」
「是我。」
江陽拿出證件和介紹信。
對方仔細核驗之後,立正跟他握了握手。
「你好,我叫周成,省廳刑偵總隊技術處的。旁邊這位是劉科長,蔣處長安排我們倆過來接站,車就在外面停著。」
戴眼鏡的劉科長也走了過來,目光落在了江陽手裡的黑色公文箱上。
「你把羅春燕案的卷宗還有足跡分析教材都帶來了?」
「全部都帶齊了。」
「那就好。」
劉科長點了點頭說道:「這會兒評審組的人差不多已經到了一大半,今晚都住在省廳招待所。我們先送你去報導,然後再帶你去公安廳熟悉一下明天答辯的會議室。」
江陽說道:「好。」
三個人一起出了車站。
省廳派來接人的是一輛黑色帕薩特,車身和車窗都擦得非常乾淨,擋風玻璃下放著公安通行證。
周成替江陽拉開了後車門。
江陽回了一句謝謝,抱著公文箱坐了進去。
車緩緩駛離火車站,沿著省城主路前行。街邊的路燈已經全部亮起,道路兩側掛滿了奧運宣傳橫幅,幾個大型商場的電子屏幕正在播放著奧運倒計時。
劉科長坐在前面的副駕駛,回頭對江陽說道:「省廳對你的材料很重視,明天到場的除了刑偵總隊和技術處,還有省警校的幾位教授,問題可能會多,你今晚好好休息準備。」
「明白。」
江陽看了一眼懷裡的公文箱,輕輕點了點頭。
帕薩特繼續往省公安廳開去。
帕薩特行駛過人民廣場,沿著主路又開了十幾分鐘,最後在一處戒備森嚴的大院前停了下來。
門崗先核對了車輛通行證,又看了劉科長和周成的證件,這才抬起欄杆放車通行。
車緩緩開進省公安廳大院。
正對著院門的是一棟6層的灰白色辦公樓,樓頂上立著「雲省公安」四個大字。院裡還停著兩排警車,桑塔納、捷達、帕薩特都有。牆上則掛著一條紅色橫幅。
「全力以赴,做好北京奧運會安全保衛工作。」
辦公室的側面電子屏上還播放著奧運倒計時,紅色數字一秒一秒滴答變化。
江陽坐的車最終在辦公樓前停穩。
周成先行下了車,去替江陽開車門,又伸手想幫他拎公文箱。
「謝謝,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江陽抱緊公文箱下了車。
從火車上到坐車到現在,這箱子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手裡。
11冊羅春燕案卷宗、三份教材樣稿、三千多組的驗證數據,還有四起實案的完整附
件,全都在這裡。
其中任何一份材料出了什麼差錯,明天的匯報都會受到影響。
江陽不放心讓任何人碰它。
劉科長抬頭看了看辦公樓,說道:「今晚已經到了核心評審組十一人,省廳刑偵總隊和技術處的人,還有法制處,省警校以及其他地市的技術負責人都到了。」
「旁聽的大概二三十人,都是各地市上抽上來的技術骨幹。」
「明天上午9點正式開始,地點在三樓的小會議室里。」
江陽聽完開口問道:「核心評審只有11人?」
「對,11人。」
劉科長笑了笑說道:「人雖然不多,但都是說得上話的。最後教材能不能立項,就得看這11人的評審意見。」
江陽輕輕點了點頭。
分局那回,底下雖坐了六七十號老刑偵,但他都沒有任何壓力。因為那次講課的核心只是教大家怎麼使用足跡分析,底下的人聽明白了就行,只要回去能用,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而這次情況不同。
11名核心評審,人人都提前看過他的材料。
他們明天不可能會安靜聽課。
每一個公式從哪來,每一個參數是怎麼定,每一個誤差要如何驗證,都會被他們當面問清楚。
周成看了看時間說道:「不早了,咱們可以先上樓熟悉一下會場,招待所在後院,過去也就幾步路。等咱們看完會議室,我再來帶你辦理入住。」
「好。」
三個人一起進了辦公樓。
一樓的大廳的地面上鋪著水磨石地板,牆上掛著全省公安機關分布圖,旁邊還立著奧運安保的工作展板。
樓道里安靜得很,除了偶爾有抱著材料的民警路過,見到劉科長就點頭打個招呼。
三樓的小會議室里已經開了燈。
周成拿鑰匙打開門,江陽抱著公文箱走了進去。
會議室並不大,就只有幾條長桌圍成一個圈,中間還留了一塊空地。
桌外側有十一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面擺著評審的姓名牌和。
至於牆邊兒則立著白板和軟木板兒,還有投影儀,只不過投影儀的樣式有些年頭了。
匯報人的位置則是在白板旁邊,正對著十一名評審。
江陽順著桌子走了好幾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發現桌上還有十一份裝訂好的材料,每一份都是足跡分析的送審稿,還有羅春燕案的摘要。
有幾份材料折了幾個頁角,而有幾份則寫著滿字。
最靠里的那一份被人用紅筆標記的地方都畫滿了,頁面密密麻麻的一串問號。
「參數出處?」
「能否經過重複驗證?」
「偵查意見與鑑定意見的邊界?」
「樣本是否存在地區局限?」
批註的字雖然很小,筆鋒很硬,但每一個問題都落在了關鍵處。
江陽沒有伸手翻動,只是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前面的姓名牌。
「邱正德」
周成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了說道:「邱老,原來是省廳痕檢技術的專家,退休以後被返聘回來的,現在也是刑偵技術審定組的顧問。」
「他把規範看得十分重要,凡是準備寫進教材、下發基層的東西,都得經過他這一關。」
劉科長從旁邊補充了一句:「這份教材要是想立項,邱老的意見是非常重要。如果他不簽字的話,其他人就算同意,這件事也很難繼續下去。」
「我知道了。」
江陽又看了那幾筆紅筆批註。
從這些問題上就能看出來,邱正德已經把整套送審稿仔細看過了不止幾遍,內容看得非常深透。
江陽心裡反而安定了一些。
肯認真看材料,就能認真提出問題。事情就可以當面講清楚。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有人不看材料,而是有人不看技術,只看他的年齡和資歷。
三個人在會議室待了十來分鐘,江陽把明天的位置、投影設備和材料擺放位置全過了一遍,這才下樓去了後院。
省廳招待所總共有四層,跟辦公室隔著一條內部甬道。
一層的前台上擺著一部白色電話,後面的牆上掛著房間鑰匙牌。登記住宿還得在住宿登記冊上寫上姓名、單位、證件號和入住日期。
江陽辦完這些手續後,被安排到了三樓東側的單人間。
房間不大,擺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書桌上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暖水瓶,另一個大桌上擺著一台14寸的彩色電視機。窗戶旁邊有一台落地電風扇。
床單和被罩洗得非常乾淨,帶著一股洗衣粉的香味。
江陽先把公文箱放在了書桌上,檢查了鎖扣,隨後拿出搪瓷缸子去走廊盡頭的水房裡打水。
評審組的人已經住在了這一層。
有幾個房間的門正敞開著,屋裡的人都在看資料,桌上攤著的都是江陽的送審稿。
江陽剛打好熱水往回走,經過中間的一個房間時,聽見裡面有人說著話。
「不過3個月的刑警,去主編一套全省都發下來的教材,依我看這個事就不合規矩。」
說話的人看著年紀不大,嗓音清楚,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服。
「這小子運氣好,趕上了一起雨夜盜竊案,又趕上了羅春燕案。是,我承認他的案子辦得漂亮,可辦案和編教材是兩碼事。」
屋裡另一個人壓低聲音說道:「他說那個體重推算,我照著他的材料試過一次,我反正是算不出來。」
先前的聲音立刻接話:「如果你都算不出來,更說明這套東西離了江陽本人誰都用不了。這種技術發到基層就是害人。」
「一共23起入室盜竊案的卷宗都放在眼前,作案的範圍和鞋印都是現成的。換咱們誰配上這種條件,認真研究幾天也都能推個身高體重出來。」
另一個人遲疑道:「可羅春燕案————」
「羅春燕案也只是個案,個案辦得再怎麼好,也只能證明他本人眼睛毒,思路活。而教材要求的是不管誰拿到手裡都能用,基層那麼多技術員,水平有高有低,萬一有人照著算的錯了,民警抓錯了人,誰負責任?」
屋裡安靜了一下。
江陽端著搪瓷缸子撞在門外,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
他低著頭,看著杯口冒出的熱氣,認真想了幾秒。
裡邊這人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明天他需要證明的內容,不能只停留在自己會用。
別人拿著這套教材按照相同的流程是否能得出相同的結論,這才是教材能否推廣的關鍵。
江陽記下了這句話,端著水繼續往前走。
剛回到房間,門就被人敲響了。
「請進。」
房門推開,沈明輝走了進來。
沈明輝今天沒穿警服,身上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胳膊底下夾著文件袋。進門後,他先回頭看了眼走廊,順手把門帶上。
「沈科長,您也來省城了?」
「市局是送審單位,我明天也得列席。」
沈明輝拉開椅子坐下,笑道:「我比你還早到半天呢,下午先去技術處開了個碰頭會,知道你今晚住這,我過來給你通通氣。」
他說完,從文件袋裡取出一份評審組名單,又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放在了桌子上。
「名單你明天也能拿到,這份手抄的是我自己記的,你先看著。」
江陽將名單拿了過來看了看,上面是各個評選名字、單位,還有各自態度以及幾個短評。
「明天主持評審的是蔣維漢,是省廳行政總隊技術處的處長,今年48歲。」
沈明輝指了指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說道:「蔣處長目前並不站隊,但他看重程序。他主要安排是誰先提問,提問多長時間,最終什麼時候進入表決。他對你的態度要看你整場答辯能不能扛得住提問?」
「這一個是邱正德,你應該已經看過他的位置了。
「確實看過了,上面全是紅筆批註,很難纏。」
「他確實是最難過的一關。」
沈明輝繼續說道:「他二十多年都不肯讓任何帶有主觀經驗的東西進入教材。因為他早些年時候吃過一次大虧,具體什麼事我也不清楚,但是從那之後他就只認一條,上指的技術必須得讓別人也能照著做出來。」
「明白。」
「曾國梁,五十五,西川市局刑偵支隊技術科科長,實戰派老痕檢。」
沈明輝繼續說道:「他所在的城市已經拿著留出去的複印件試過你的方法,偵破了一起舊案。所以他並不懷疑這項技術能不能用。」
「他關心的是你在江城總結的土質參數、含水量和降雨修正,換個地方是否也同樣有效。不過西川那邊的土質跟江城完全不同,這個問題你得提前想清楚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曾國梁曾在江城市局工作過,以前跟你師父老付一起辦過案。
他今天看見教材上的名字,還問我是不是當年的那個付秉毅。」
江陽有些意外:「他還認識我師父?」
「何止認識,而且交情還挺好。」
沈明輝笑了笑,說道:「他一開始只認材料,看見付秉毅這三個字以後,才認真問起了你的情況。」
接著,沈明輝又將手指移到下一個名字上。
「褚懷恩,65,省警校偵查系教授。他向來治學嚴謹,從來不帶個人情緒。他要問的估計多半是學術出處。」
「畢竟足跡看步法這一類的東西,60年代北方就有老同志曾經做過。他可能會問你這套方法跟過去的技術有什麼區別。」
江陽點頭說道:「這個問題好答。」
沈明輝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有準備就行。」
「樊靜,43歲,省廳法制處。這是個女同志,她從頭到尾只在看卷宗,沒怎麼抬過頭,也沒關心你多大歲數。」
「她問的肯定是法律責任。按你的方法鎖定嫌疑人,萬一抓錯了,這個事情由誰來負責?足跡分析得出的東西能不能上法庭?嫌疑人翻供以後,公訴能不能撐得住?」
「這個問題我之前在分局講過。」江陽說道:「足跡分析服務偵查研判,並不能代替完整的證據鏈。」
「明天照這個繼續講,而且一定要講透。」
沈明輝繼續往下點。
「翟朗,34歲,北山市局技術科技術員,理論功底不錯,也很會寫材料。」
「他兩天前曾上報過一份視頻追蹤方案,被審計組以經驗成分過大、缺乏驗證為由壓了下來。所以他心裡一直不服,同樣都有經驗成分,憑什麼你的能立項,而他的卻不行?」
江陽聽到這裡,想起了剛才在走廊里聽見的聲音。
他問道:「翟朗是不是就住在中間的那個房間?」
「對。」
「那我剛才接水的時候,碰巧已經聽過他的問題了。」
沈明輝愣了一下,隨後無奈道:「這個人嘴很快,不過他說的也是評審組裡不少人的心裡話。這個問題你明天躲不了。」
「我不會躲的。」
「剩下幾個地市的評審,估計多半會看邱老、曾國梁還有樊靜的態度,他們三個點頭,這件事大概率就能成。如果他們三個里,但凡有一個人有反對意見,其他人都很難支持你。」
沈明輝把名單往江陽面前推了推。
「最後一個,也是最麻煩的一個問題。」
他看著江陽,語氣認真了不少。
「市局技術科已經根據你的算法復刻了案例和部分驗證數據,我們都認為沒有明顯問題。但是你送檢材料里寫了三千多組已破案的案件數據。」
「一個入職3個月的新警,去哪裡能接觸到三千多起已破案件?又是在什麼時間內完成的整理和覆核?」
「這件事明天一定會有人問,而且很可能是邱正德親自問你。」
「如果這個問題你回答得不清楚,人家就會懷疑你的數據來源,至此前面所有的公式也會跟著失去基礎。你得提前好好想想怎麼講。」
江陽低著頭看著名單,目光在「三千多組數據」那一行停了幾秒。
這確實是他明天最危險的問題。
算法可以當場演示,卷宗也能一冊一冊的擺出來。
唯獨這3000多組的數據來源,需要給出一個經得起審查的解釋。
「我知道了。」
江陽把名單收好,說道:「謝謝沈科長專門過來提醒。」
「謝什麼,市局既然把材料報上來,我就得對它負責。」
沈明輝站起身說道:「明天我坐支持席。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程序上我可以替你講幾句,技術上只能你自己去回答。假如我要是替你答多了,評審組反而會覺得市局在給你撐場面。」
「你放心,由我自己來。」
「行,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沈明輝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著江陽說道:「別也真把自己當成來挨審的,你手裡有實案,有數據,有十一冊卷宗,只要能夠講清楚就行了。」
「好,我明白。」
房門關上以後,江陽坐在桌邊,把名單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屋裡的落地扇轉著,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這時候還不到9點,江陽想了想,拿著房間鑰匙去了樓下一層。
前台的那部電話可以打長途,不過得先在登記本上寫上電話號碼,掛斷以後按時間收費。
江陽先撥了紅旗路派出所值班室。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紅旗路派出所。」
「老馬,我,江陽。」
「哎呦,正主終於來電話了!」
老馬的聲音一下拔得很高,說道:「都別說話了,江陽來電話了!」
聽筒里即刻響起一陣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好幾個人都湊了過來。
「到了嗎?材料丟沒丟?」
孫守義的聲音最先響起。
「到了,材料都在,明天上午9點開始答辯。」
「行,記住我跟你說過的那句,穩一點,別搶,也別讓。」
「記住了。」
「講話記得慢點啊。」
老侯隔著一段距離朝座機那喊道:「別一口氣都往外倒了,省廳不少專家歲數大,得讓人家聽得清楚了啊才行。」
「江陽,明天材料千萬別弄丟了!」
秦束也在旁邊喊著。
「不是,我說都到省廳了,還能提醒這個?多說點提氣的。」
趙偉把聲音扯得老大,說道:「江陽,給他們看看咱們紅旗路的本事!」
老馬擠進話筒旁邊問道:「還有一個正事,省廳的食堂里到底有沒有紅燒肉?」
江陽無奈笑道:「我還沒去食堂。」
「明天記得幫我看看啊,回來給我講講省廳都吃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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