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安靜太突然、太整齊,讓整個村子都變得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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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還在升,槐花的香味還在飄,但空氣里多了一股說不清的涼意。
四歲的她縮在草叢裡,不懂什麼叫殺氣,但她記得自己忽然很想阿娘。
然後她看見了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青色的長袍,從村口走進來,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他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偏一偏頭,像是在辨認什麼。
他身後是已經開始暗下去的天色,身前是村子裡次第亮起來的燈火。
他的臉被燈火映得很溫和,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他經過老槐樹的時候,離她只有幾步遠。
她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鐵鏽,又像是雨後的泥土。
那人沒有看見她。
他繼續往前走,走向了第一戶亮著燈的人家。
劍光亮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就像在黑夜裡劃亮了一根火柴,短暫的、無聲的一閃,然後又暗下去。
然後那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向下一戶。
蘇小漁忘記了很多事。
忘記了自己是怎麼從草叢裡跑回家的,忘記了路上踩到了什麼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忘記了推開院門的時候喊的是「阿爹」還是「阿娘」。
但她記得阿娘把她塞進水缸的那個瞬間。
水很涼,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
阿娘的手在發抖,但聲音沒有抖。
「小魚乖,不要出聲。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聲。阿娘一會兒就來接你。」
缸蓋合上,光線消失了。
水缸里很黑,水很涼,外面的聲音透過缸壁傳進來,變得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她聽到阿爹在喊什麼,聲音很大,但聽不清內容。
她聽到阿娘的聲音,很短,像是只說了一半就被掐斷了。
她聽到弟弟在哭,哭聲從院子裡傳到門口,又從門口傳到遠處,然後忽然也停了。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一步一步地靠近。
有人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像是在檢查什麼東西。腳步聲停在水缸前面。
缸蓋被掀開了。
月光照進來,照在那個人的臉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
他低頭看著縮在水裡瑟瑟發抖的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會伸手把她撈出來。
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興奮、愉悅到了極點。
「找到了,果然沒有騙我,真的找到了,極品的...劍胚。」
「百年的謀劃,千年的野望,如今,一切都要在我天劍道人手裡,化為真實了。」
他伸出手指,點在她的眉心。
一道冰涼的力量鑽進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攪了一下。
所有的畫面開始碎裂、重組、褪色。
阿爹的臉碎成一片一片的,阿娘的聲音被拉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模糊,弟弟的哭聲化作了一串聽不清楚的迴響。
她想抓住那些碎片,但碎片從她的指縫裡漏出去,像水一樣流走了。
她最後記得的東西,是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和那人在老槐樹下經過時,她聞到的一模一樣。
.......
第二天一早,陳默是被院子裡的鳥叫吵醒的。
聖子峰頂有幾株老槐,不知什麼時候住進了一窩畫眉。
天剛蒙蒙亮就開始吊嗓子,一聲接一聲,比宗里早課的鐘聲還準時。
陳默躺在床上聽了片刻,在枕頭底下摸了半天沒摸到能扔的東西,只好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畫眉又唱了一個回合,他徹底醒了。
推開房門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
院子裡的石板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發滑。
陳默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呼吸了幾口靈峰特有的清冽空氣,然後習慣性地往老槐樹下走。
那是他每天練劍的地方。
然後他停住了。
側院門口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蘇小漁正蹲在門檻邊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盯著地上的一隊螞蟻搬家。
她穿著昨晚那套大了好幾號的衣裳,袖子卷得整整齊齊,褲腳也挽得一絲不苟,頭髮胡亂扎了個馬尾,歪歪扭扭地搭在肩上。
腳上沒穿鞋,光著腳丫踩在青石板上,十個腳趾不安分地蜷來蜷去。
「起這麼早?」
陳默走過去。
蘇小漁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晨光里清亮清亮的,和之前在稻草堆里那副渾身發抖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師父早。」
「睡得好嗎?」
「好。床很軟。」
「餓不餓?」
「餓。」
陳默帶她去宗門膳堂吃早飯。
從聖子峰走到膳堂要穿過半座山腰,沿途會遇到不少早起的弟子。
有些在練武場上站樁,有些在藏經閣門口排隊等著第一批進去,有些三三兩兩結伴往膳堂走,邊走邊討論昨天師父教的劍招。
陳默牽著蘇小漁穿過人群的時候,四面八方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一個正在練劍的師弟動作僵在半空,劍鋒停在離木樁三寸的位置。
兩個端著粥碗的女弟子對視一眼,眼神里同時閃過一種「聖子大人什麼時候有了個女兒」的震驚。
還有個剛從藏經閣出來的執事弟子,看到他們之後愣在原地,被陳默拍了拍肩膀才回過神來。
「聖、聖子大人,這位是...」
「我徒弟。」
「哦...徒弟啊!弟子明白!弟子完全沒有想歪!」
他說得太快,反而暴露了剛才確實在想歪。
陳默懶得解釋,拉著蘇小漁繼續往前走。
她乖乖跟在他身後,對所有投來的目光都回以羞澀的微笑,偶爾還會往他身後躲一躲,那模樣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到了膳堂,蘇小漁坐在陳默對面,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吃相很斯文,和昨晚在稻草堆里狼吞虎咽的模樣判若兩人。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陳默說。
她點點頭,繼續小口小口地喝。
旁邊桌的幾個內門弟子憋了半天的好奇心終於忍不住了。其中一個膽子大的湊過來:
「聖子大人,這位小師妹是...」
「我收的徒弟。」
「徒弟?聖子大人親自收徒了?」
他眼睛瞪得溜圓,
「那這位小師妹得是什麼天縱奇才...」
「不是天縱奇才,額...也說不定。」
陳默打斷他,語氣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