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頓了一下,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轉頭看了楊建成一眼,楊建成低著頭,沒看他。楊建功別著臉,也不吭聲。
楊建業咬了咬唇,轉過身,「有紙筆沒有?」
蔡淑珍出了病房,去護士那裡要了一張處方紙和半截鉛筆回來,遞給楊建業。
楊建業接過來,趴在窗台上寫了幾行字:今楊建業、楊建功、楊建成三人欠蔡淑珍醫藥費十元,年底前還清。
寫完了,他把鉛筆遞給楊建功,「簽了。」楊建功看了一眼,拿過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楊建業又遞給楊建成,「簽了。」楊建成接過筆,手有點抖,歪歪扭扭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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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建業自己也簽了名,把欠條和那二十塊錢遞給蔡淑珍。
蔡淑珍看了親爹一眼,接過欠條和那幾張票子,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病房裡另外兩張床上的病人和陪護家屬,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中間床陪護的一中年婦人低聲對旁邊的人說,
「那就是老太太的三個兒子吧?把老娘扔給嫂子,嫂子伺候了這麼多天,這才來接?」
旁邊的人接話,「要不是她爹在旁邊坐著,我看這十塊錢他們肯定不會還。」
「那老頭厲害,兩句話就把三兄弟鎮住了。」
聲音不高不低,三兄弟聽見了,誰也沒抬頭。
楊建業走到床邊,彎下腰,把親娘從床上背起來。
楊建功和楊建成上前幫忙,把老太太的兩隻胳膊架起來搭在楊建業胸前。
老太太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像一捆乾柴馱在楊建業背上。
楊建功扶著老太太的背,楊建成拎著那兩包藥,三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病房。
三兄弟步子很快,低著頭穿過走廊,出了衛生所的大門。
楊建業背著老太太走在前面,楊建功和楊建成跟在後面,誰也沒回頭。
蔡淑珍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院門外那三個背影慢慢走遠。
楊建業彎著腰,老太太那雙枯瘦的腳在他腰兩側垂著,隨著步子一盪一盪,軟塌塌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病房裡。
蔡和平已經收拾好了床頭柜上的搪瓷缸子,洗臉帕子。
蔡淑珍接過東西,父女倆一前一後出了衛生所,蔡和平推著自行車,兩人沿著街道朝家走去。
日頭毒,天氣熱,加上集市已經散了,街上倒沒什麼人。
蔡淑珍看了一眼親爹,輕聲開口道,「爹……你說,這一回能管多久?」
「不好說。」蔡和平壓低聲音道,「但只要貸款這根繩子勒著,他們就不敢再犯。」
蔡淑珍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蔡淑珍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
「前段時間我在你那看到的省報,上頭說國家政策鬆動了,報紙上鼓勵社員經營正當的家庭副業。
我家對面雜貨鋪的趙嬸也說起過這事,我當時沒在意,這幾天留意了一下,鎮上確實有人在動。」
蔡和平點了點頭,
「消息是真的,我也看到了。政策確實是鬆了,有人在搞,集市旁邊多了個賣雞蛋的,提著大半籃子雞蛋蹲在哪兒賣。
另一邊還有個賣菜的,籃子裡裝滿了黃瓜茄子苦瓜,一看就是自家地里種的,問了價錢,黃瓜茄子都是兩分錢一斤,還便宜。」
蔡淑珍眼睛亮了一下,
「我那天看到集市靠東頭的邊上搞了個豆腐攤子,好多人圍上去買。我……我想著要不要也試試?能掙幾個是幾個。」
蔡和平停下腳步,看著閨女,「那豆腐攤子你見了幾次?」
蔡淑珍愣了一下,「就……那天見了一回。」
「反正那賣雞蛋的和賣菜的,我只見過一次,後來我還留意了,再也沒看到他們,這些散戶也有可能在和打擊辦的人打游擊戰吧。」
蔡和平頓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
「真動起來的沒幾個,你看著吧,十個人裡頭,九個半都在看,不是他們不想,是不敢。
政策這個東西,上面說了不算數,得看下面的人怎麼執行,打擊辦的人還在轉,公社的人還在管,你這個時候出頭,就是給他們送靶子。
那些敢搞的,要麼是上面有人,要麼是窮得沒路走了,賭一把,賭贏了掙幾個,賭輸了,全家跟著遭殃。」
「那……那等以後政策放開了總能搞吧?如今這年頭,缺錢的人太多了。」半晌,蔡淑珍小聲道。
蔡和平看著閨女,扯了扯唇角,「以後?你知道做豆腐有多辛苦嗎?」
蔡淑珍搖了搖頭,這個她真不知道,只知道豆腐是黃豆做的。
蔡和平唇角的那抹苦笑終是溢了出來,說道,
「先泡豆子,泡透了磨漿,磨完了還得濾渣,濾完了上鍋煮,煮開了點滷水點豆腐,點完還得壓,壓好了才能切塊賣。
這一整套下來,從頭天晚上就得開始忙,熬到半夜才能出活,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蔡淑珍一噎,一時接不上話。
蔡和平頓了頓,語氣緩了半分,
「再說了,做豆腐得有手藝,點滷水多一分少一分,豆腐就老了,嫩了,都不成形。你從來沒做過,哪能一上手就成?
做出來不好吃,誰買?賣不完隔天就餿了,全砸手裡。又累又虧,圖啥?」
蔡淑珍不說話了,低著頭走了一段路,想到了另一個,「那……賣包子呢?」
蔡和平搖了搖頭,
「包子也不比你做豆腐輕鬆,揉面、發麵、剁餡、擀皮、包餡、上籠,哪一個環節都得熬夜,起早貪黑。
餡料想做好吃,成本就上去了,肉、菜、調料,哪樣不要錢?做得好吃還行,做得不好吃,一個也賣不出去,全砸自己手裡。」
蔡淑珍看著親爹,臉上擠出一絲笑,「真有這麼難?爹你是咋知道的?」
「你爹我是苦大的。」蔡和平推著車,步子沒停,
「小時候家裡做過豆腐,臘月二十六做豆腐,是過年的習俗,我都幫過手,泡豆子、推磨、濾渣、煮漿、點鹵、壓豆腐。
一套活干下來少說七八個小時,點滷水多一點少一點,一鍋豆腐就廢了。我爹點鹵我在旁邊看著,試過幾回,難得有一回成的。」
頓了一下,蔡和平接著道,
「包子也是,臘月二十五蒸發糕,過年包大包子,我在旁邊幫忙,光揉面發麵就得大半天,麵團發得好不好全看火候。
調餡更是關鍵,剁菜、剁肉、調味,炒出來嘗嘗鹹淡,咸了淡了都不行,餡料不好吃,包子皮發得再好也沒人買。除非自己吃,倒是不咋講究。」
他看了一眼閨女,聲音低了半截,
「可這些東西,記憶里也沒做幾回,家裡沒有麵粉,沒有黃豆,想做也做不了。
你娘走得早,後來咱家這些活就都減了,過年能蒸一鍋白面饅頭就算好的了,沒再搞過那些。」
蔡淑珍嘆了口氣,腦子裡回憶起小時候的事,印象里,只有爹和姐姐,根本沒有娘的身影,娘到底長的啥模樣,她不知道。
家裡沒有照片,一張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