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娘去問了才知道，趙四他爹去了趙進家一趟，把金鳳的情況打聽了一遍，心裡頭有了數。
趙四他爹說，
「金鳳這姑娘丑是丑了點，這個我不介意。畢竟我家窮得叮噹響，剛好她不要彩禮。
可她到底是不是黃花大閨女？要是黃花大閨女，咱家再窮也不嫌棄。可要不是，那就不好辦了。」
孫大娘把這話傳回來的時候，金鳳正在灶台前炒菜。鍋里的菜已經起了油，滋啦滋啦地響。
她聽完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接著「噹啷」一聲把鍋鏟丟回鍋里，油花濺出來落在灶台上，她也沒管，轉身出了廚房。
步子越走越快，拐過院牆角，兩步上前，推開隔壁院門，徑直進了雜物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那一聲響落在院子裡，比鍋鏟丟進鍋里的響動更沉。
槐花朝鍋里添了半碗水，追出去的時候金鳳已經進了雜物間。
她站在院子門口，沒進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雜物間的門關著，聽不到裡頭的動靜。
槐花站在原地沒走，也沒喊。
趙永富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看著槐花站在院門口的側影，看著她的側臉繃著，看著她手指攥緊了又鬆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碗沿擋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三角眼，從碗沿上方盯著槐花。
槐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趙永富放下碗，碗底碰著椅面發出一聲輕響。
半晌，他抿了抿唇，唇角閃過一抹若有似無的輕笑。
金鳳趴在床上哭得頭髮都散了，發尾濕漉漉地貼在嘴角，肩膀聳動，身子一顫一顫的。
她想起與張家的那些恩怨，想起玉米地里掐著她脖子的那雙手，想起自己逃出來時的謹慎與落魄。
想起趙家旺的那句「醜女人」，想起趙進家打聽到的消息，想起趙四他爹問的那句「是不是黃花大閨女」。
金鳳覺著胸口堵著一塊石頭，喘不上氣，哭也哭不出聲，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抽著。
第二天早上金鳳開門出來的時候眼睛紅腫著，臉色難看。
槐花正在廚房燒火，看她進來，目光在金鳳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輕聲道，「哭一宿了？」
金鳳把搪瓷盆擱在水缸沿上，自顧自舀水洗臉，背對著槐花說了一句，
「娘偏心，好看的都給你了。給你也是白瞎，嫁給一個又丑又殘的瘸子。」
槐花手裡的火鉗停了停，看了一眼金鳳的背影，「我長得好是娘給的，你長得不好是像爹，怪誰？」
金鳳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扭頭瞪了槐花一眼，「你倒是把好模樣都占全了。」
槐花聽出了她心裡的憋屈，金鳳不僅是嫌她長得好看，是嫌命不公平，長得醜的人連挑都沒得挑。
槐花放下火鉗，
「模樣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我能長成啥樣。現在說這些有啥用？你是我姐，我還能嫌棄你不成？」
金鳳頓了一下，沒應話，端起盆出了廚房，洗了臉，把水潑在屋側，水濺在泥地上，濕了一片。
隔壁新屋，趙永富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粥，喝得慢騰騰的。
他聽見了隔壁的動靜，金鳳的哭聲他聽不真切，但這幾天的對話他聽了個大概。
什麼丑不醜、名聲不好、家裡不太同意，黃花大閨女……這些話順著風飄過來，清清楚楚的。
趙永富嚼著粥里的米粒，沒有笑，但嘴角的線條忍不住上揚，喝粥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滿倉來收碗的時候看見趙永富把粥喝得見了底，碗底乾乾淨淨的，隨口說了句，「今兒胃口不錯。」
趙永富沒有接話，把碗遞過去，往隔壁槐花家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金鳳咋了，早上動靜不小。」
滿倉頓了一下，沒有接話，端著碗進了廚房。
晌午時，見槐花回來了，金鳳把秋穗朝她懷裡一塞，「飯好了，你們吃吧，我去睡會兒。」
「吃了再去睡。」槐花瞥了一眼金鳳還腫著的眼睛，接過秋穗道。
「沒胃口。」金鳳應了聲，轉身朝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槐花看著金鳳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金鳳剛跨過院門，坐在堂屋門口竹椅上趙永富看過來，盯著她紅腫的眼睛，難得主動開了口，
「金鳳，過來坐坐，說說話。」
金鳳腳步一頓，抬起頭看了趙永富一眼，眼睛裡還帶著哭過之後的紅血絲，嘴巴動了動，朝他翻了個白眼，一個字都沒說。
扭身進了雜物間，重重關上了門。
趙永富看著緊閉的雜物間門，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了回來養傷以來第一個會心的笑。
笑容落在他那張仍有些灰敗的臉上，像一道裂開的光。
吃午飯的時候，滿倉端來粥，趙永富喝了一碗還喊餓，滿倉又盛了一碗，趙永富一口接一口，很快喝完了。
滿倉有些意外，「二哥，今兒咋了？」
趙永富把空碗遞迴去，「沒咋，就是餓了。」
說著往椅子上一靠，目光從緊閉的雜物間門挪到隔壁槐花家。
一想到有人跟他一樣過得不順心，趙永富就覺得日子稍微好過了些。
槐花沒法，隔天主動去找了孫大娘，還託了李嬸說媒。
想著多一個媒人多一份選擇的機會。
她把話跟孫大娘和李嬸說清楚了，不一定非得趙姓人，別的村子、別的姓也行，只要人好，年齡相當，窮點無所謂。
金鳳不要彩禮，是個一心過日子的人，保證能過好日子。
孫大娘抹不開面子，左右一通打聽，再一家一家細說。
李嬸也幫著打聽了，還托她嫁到鎮上的閨女在鎮上尋摸了一圈。
過了五六天，消息回來了。
孫大娘和李嬸坐在槐花家堂屋裡，話傳得一個比一個難聽。
鎮上倒是有兩個願意的，一個是死了媳婦要填房的男人，四十多歲，帶著三個孩子，聽說金鳳能幹活，說「那就來吧」。
另一個是腿腳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家裡條件比趙四家還差，說「只要不嫌棄我殘，我就娶」。
後山村里倒是有一家願意相親的，話遞過去，那邊回了一句跟趙四他爹一模一樣的話，「是黃花大閨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