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將軍,」顧知淵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那五萬百戰之師,朕另有安排。」
馬伯明心臟猛地一抽,來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要發生。這五萬兵馬是他最後的根基,小皇帝會如何處置他們?是打散,是收編,還是……坑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五萬剛剛還在高呼萬歲的士兵,此刻也安靜下來,緊張地望著龍輦。
他們的命運,就在小皇帝接下來的一念之間。
顧知淵的目光,越過馬伯明,落在那五萬大軍身上。
他看到了他們臉上的緊張、迷茫,以及一絲絲被背叛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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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馬伯明出生入死,馬伯明卻在陣前向皇帝下跪,將他們置於一個無比尷尬的境地。
「你們,是為大召流血的勇士。」
「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功臣。」
他緩緩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龍輦上,有一種言出法隨的威嚴。
「將士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你們的馬將軍,即將為朕操練京營,鎮守國門。這是天大的榮耀!而你們,平叛有功,朕也不會虧待。」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朕命你們,暫由京營副都統張德忠接管,入城休整三日!」
「三日之內,酒肉管夠,賞銀髮足!三日之後,朕會親自為你們重新授旗,組建『神策軍』,為朕的親軍!」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由朕,親自統領!」
這六個字,在五萬大軍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從馬伯明的私兵,一躍成為天子親軍!
這是何等的榮耀!這是何等的信任!
短暫的寂靜後,是比剛才更加狂熱、更加真誠的歡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次,他們跪下了。
五萬名身經百戰的驕兵悍將,齊刷刷地單膝跪地,手中的兵器拄在地上,對著龍輦的方向,彎腰叩首。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歸於帝王。
馬伯明聽著身後那曾經屬於自己的歡呼,此刻卻在為另一個主人吶喊,他最後一點心氣,也徹底散了。
他成了一個被拔了牙、去了爪的囚徒,一個活著的、用來警示天下所有野心家的標本。
顧知淵做完這一切,才重新坐下,目光悠悠地轉向了文官隊列。
「李愛卿。」他輕聲喚道。
隊列之首的李斯,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立刻出列,躬身,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老臣在。」
「今日之事,眾愛卿一路隨朕擔驚受怕,辛苦了。」
顧知淵的語氣溫和,「尤其是李愛卿,剛才一直垂眸不語,想必是在為朕思慮萬全之策,真是為難你了。」
李斯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在點他剛才的冷眼旁觀!是在問他,朕被圍攻的時候,你這個百官之首,在幹什麼?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李斯「噗通」一聲也跪倒在地,額頭冷汗涔涔。
「陛下明鑑!老臣……老臣是見陛下自有天威,胸有成竹,故而不敢妄言,擾了陛下的聖斷啊!老臣……有罪!」
他身後的文武百官,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陛下聖明!」
「臣等有罪!」
看著底下跪倒的一片身影,顧知淵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純粹的笑容。
「眾愛卿何罪之有?都起來吧。」他抬了抬手,「回宮。朕的凱旋大典,還沒結束呢。」
……
回城的路,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二十萬京營在前,五萬神策軍在後,簇擁著中央的龍輦,浩浩蕩蕩,向前推進。
沿途的百姓,親眼目睹了那五萬驕兵悍將如何從殺氣騰騰到俯首稱臣,再看向龍輦時,眼神里只剩下最純粹的崇拜和敬畏。
回到金鑾殿,顧知淵當著所有人的面,正式下旨。
冊封馬伯明為上柱國、京畿防務總制使,賜府邸一座,黃金千兩,但命其三日後立刻去京西大營赴任,不得有誤。
同時,提拔在陣前敢於出言解圍的大理寺少卿蔣清屹,榮升一級,任大理寺卿,並暫代刑部尚書一職。
一貶一升,賞罰分明。
在場的人,都看懂了。
直到深夜,喧囂才終於散去。
乾清宮內,宮女們為顧知淵和靈芽換下繁複的禮服,雲夢姝心疼地為他們擦拭著臉頰。
「娘親!芽芽站得好累,那群人又跪又拜的,好無聊。一點也不好玩,以後芽芽不要去了,好不好!」靈芽抱著雲夢姝的腰撒嬌。
「不行!你現在是大長公主,不僅代表大召國的臉面,還是你哥哥的護衛。」
「你哥哥現在是皇帝,難道你想看到哥哥受到傷害嗎?」雲夢姝撫摸著她的臉嚴肅教導。
「不想。」靈芽把臉藏在雲夢姝的胸口,不情不願地回了一句。
顧夜珩看著膩歪在一起的母女,屏退了左右,殿內只剩下他們一家四口。
「淵兒,今天……做得很好。」顧夜珩看著兒子,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驕傲,「比為父預想的,好上一百倍。」
「只是開胃小菜罷了。」顧知淵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小短腿,神情卻與這孩童的動作截然不符。
「馬伯明只是個頭腦簡單的武夫,真正難纏的,是那些藏在後面的老狐狸。」
顧夜珩眉頭一皺:「你是說……那群朝臣?」
「不止。」顧知淵搖了搖頭,他忽然停下晃動的腿,看向自己的父親,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父親,今日在陣前,百官皆驚,汗流浹背。您可曾注意到,誰的官袍,最為整潔?」
顧夜珩一愣,仔細回想。當時他全神貫注於馬伯明和戰陣,哪裡會注意這些細節。
顧知淵看著父親疑惑的表情,輕輕一笑,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李斯。」
「當時風沙那麼大,人人臉上身上都落了灰,連您的鎧甲上都有一層。唯獨李斯,從頭到腳,一塵不染。」
「甚至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顧夜珩的眼神驟然一凝!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那種足以讓山崩於前的場面下,居然能做到滴汗不出,一塵不染?
這絕不可能。
除非……他早就知道,自己絕對安全。無論結局是馬伯明贏,還是皇帝贏,他都不會有任何損失。
「他有恃無恐。」顧知淵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冰冷。
「因為,他根本不是旁觀者。」
「他……是另一個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