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駕到——」
內侍一聲高亢唱喏，聲線尖銳，仿佛一道驚雷，驟然劈開了流香殿內劍拔弩張的空氣。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皇子貴女們，此刻瞬間收斂所有神色，誠惶誠恐地垂下頭顱。
建文帝帶著幾位內閣老臣，龍行虎步踏入殿內。
他身上那抹明黃，成了殿中唯一的光源，灼得人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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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抹至高無上的顏色，與方才二皇子顧瑾身上那件華麗的蟒袍，劃開了天與地的距離。
眾人噤聲，齊齊起身，跪伏於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請安聲，壓下了殿內所有的竊竊私語和鬼祟心腸。
建文帝穩步走上最高處的御座，玄色鑲金的衣袖一揮，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平身。」
眾人這才敢起身，依序回座。
動作看似整齊，實則每個人的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建文帝的目光沉甸甸地碾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那個戴著素銀面具的稚童身上。
男孩端坐在安和縣主雲夢姝身邊，小小的背脊挺得像一桿筆直的槍。
在這群戰戰兢兢的官家子弟中，他顯得如此卓爾不群。
建文帝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孩子沙盤推演的本事那般老辣，竟是鎮國公雲擎那個老匹夫的外孫。
皇帝的視線倏然轉向剛剛落座的鎮國公。
果不其然。
那個在朝堂上能跟自己拍桌子的老傢伙，此刻正咧著嘴，滿眼寵溺地盯著那小小的身影。
他笑得滿臉褶子堆成了山，哪還有半分不苟言笑的硬骨頭模樣。
建文帝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酸水，又咕嘟咕嘟冒了上來。
憑什麼！
這個老傢伙怎麼什麼好事都讓他攤上了？
朕坐擁四海，九州來朝，怎麼就沒有一個這麼沉穩聰慧的孫子！
建文帝收回目光，那點子不加掩飾的嫉妒，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可當他的視線落在下首的靈芽身上時，那滿身的帝王寒氣，竟於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緊繃的嘴角化開，竟主動沖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招了招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靈芽，來皇祖父身邊。」
這聲呼喚，親昵得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建文帝心中暗道，罷了，朕雖沒個用兵如神的好孫子，卻有個古靈精怪的厲害孫女，倒也不輸那老傢伙。
他卻沒瞧見，在他看向靈芽時，鎮國公雲擎的視線，也同樣落在了自己的乖外孫女身上。
雲擎臉上的慈愛幾乎要溢出來。
這小棉襖，可比那個臭小子會疼人多了。
靈芽聽到呼喚，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唰」地亮了，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提起碧綠的裙擺，像一團滾動的碧色雲霞，輕快地跑上高台。
她對那張象徵著天下至尊的龍椅沒有半分畏懼，一頭扎進了建文帝的懷裡。
「皇祖父，芽芽好想您啊！」
她的小腦袋在皇帝懷裡蹭來蹭去，甜糯的聲音帶著撒嬌的尾音，瞬間融化了帝王心。
「這麼多天您怎麼都不召見芽芽？」
「是不是把芽芽給忘了？」
「是不是不喜歡芽芽了？」
一連串嬌憨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殿中每個人的心上。
眾人大氣都不敢喘。
瘋了！這小郡主竟敢當眾質問天子！
然而，建文帝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被她問得心都化了，哪還有半分天子威儀。
他從胸腔里發出毫無保留的開懷大笑，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怎麼會？」
「皇祖父就算忘了這天下人，也絕不會忘了我們芽芽。」
「皇祖父最喜歡的就是我們芽芽了！」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得滿殿死寂。
鳳座上，蘇貴妃唇角的端莊弧度寸寸凝固，保養得宜的指甲，狠狠刺入掌心。
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憑什麼！
底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他們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靖王帶來的不是一個拖油瓶，而是一道無人能及的護身符！
一道道目光，或驚、或疑、或懼，齊刷刷地釘在了下首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身上。
靖王，顧夜珩。
歷來帝王對皇孫的寵愛，便是對儲君最隱晦的暗示。
這個念頭，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
別人若得此殊榮，早已狂喜，可靖王依舊坐在那裡，神情冷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啪嚓——」
一聲脆響。
二皇子顧瑾手中的玉骨扇，應聲而斷。
他臉上那張溫潤儒雅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苦心經營多年，到頭來，竟抵不過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種！
林婉柔更是死死絞著絲帕，指節泛白，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恨不得當場將靈芽生吞活剝。
憑什麼！
她費盡心機要踩死的雲夢姝風光歸來！
她不擇手段要弄死的孽種，卻成了皇上的心頭肉！
憑什麼所有的好事，都讓其他人占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