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聽濤苑內,茶霧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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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知淵端坐於過大的太師椅上,兩隻小腳懸在半空,微微晃動。
他捧著茶盞,吹開水面上的浮沫。
神情淡漠,動作從容。
好似那個下令將人手腳打斷的修羅,與他全然無關。
墨塵單膝跪地。
冷汗已經濕透了背心,緊緊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
「回小主子。」
他的聲音艱澀,像被砂石磨過。
「人……沒送去京兆尹。」
「也……沒進大牢。」
顧知淵吹茶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茶湯表面細微的波瀾,映出他驟然沉下的眼瞳。
「死了?」
他問得平淡。
仿佛在問一隻螞蟻的死活。
墨塵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面。
「沒死。」
「王爺……把人救下了。」
「啪——!」
一聲脆響,炸裂在空曠的廳堂。
顧知淵手中的白瓷茶盞被他生生捏碎,滾燙的茶水混著鋒利的瓷片,濺了他滿手。
殷紅的燙痕在他白嫩的肌膚上迅速浮現。
他卻連眉梢都未曾顫動一下。
「救了?」
他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
赤足踩過滿地狼藉的碎瓷,一步步走到墨塵面前。
那小小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卻帶著驚人的壓迫感。
他的眼神,比腳下的瓷片還要銳利,還要冰冷。
「那個瘋婦持剪傷我。」
「在王府門前,辱我母親,咒我妹妹。」
「我斷她手腳,送官查辦,是為公道。」
「我那位好父王,卻把她救了?」
墨塵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只能硬著頭皮複述那道讓他無法理解的命令。
「王爺說……念在舊日情分。」
「說她新寡可憐,斷手斷腳,已是懲戒。」
「王爺下令,將她送去回春堂,用最好的藥,記王府的帳。」
「甚至……命人備下厚禮,送回伯府,代為致歉。」
廳內,落針可聞。
顧知淵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里溢出,帶著濃重的譏諷與寒意。
像是在嘲笑一出荒唐至極的鬧劇。
「舊日情分?」
「新寡可憐?」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靖王殿下。」
「好一個……是非不分的糊塗王!」
最後三個字,他一字一頓,稚嫩的童音里淬滿了冰渣。
「小主子慎言!」
墨塵駭然抬頭。
「王爺終究是您的父親!」
「父親?」
顧知淵嗤笑一聲,轉身走回主位。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著手指上的茶漬與血痕。
「正因他是我的父親。」
「我才替他丟人。」
「若是個外人,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擦拭乾淨的絲帕被他隨手扔在地上,宛如一件垃圾。
「他想當爛好人,我便讓他當。」
「他要護著那個毒婦,我也由著他。」
「我倒要讓他親眼看看,他拼命護著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顧知淵重新坐回椅上。
小小的身軀,卻散發出君臨般的威勢。
「墨塵。」
「屬下在。」
「王爺不查,我們自己查。」
「動用『天機閣』。」
「我要林氏亡夫的全部驗屍格目。」
「要崇文伯府大少爺死前兩個月,喝過的所有藥渣。」
「要林氏那個貼身婢女的口供。」
「我要的,是鐵證如山!」
墨塵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駭然。
天機閣!
那是小主子三年前在邊關一手建立的秘密情報網,其能量之大,連王爺本人都毫不知情!
小主子這是……要掀桌子了!
「是!」
墨塵沉聲領命,身影化作一道殘影,消失無蹤。
顧知淵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廳。
夕陽的血色光輝從門外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孤獨,且強大。
「爹爹……」
他低聲呢喃,眼神卻冷如萬年玄冰。
「你最好祈禱,那個女人,真的只是『可憐』。」
「否則。」
「我不介意,讓你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
……
半個時辰後。
靖王府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顧夜珩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侍衛。
他眉心緊蹙,臉色陰沉如水。
歸途一路疾馳,可腦中的畫面卻愈發清晰。
一邊是妻子云夢姝那雙冷淡疏離的眼。
一邊是林婉柔那張涕淚橫流、悽慘絕望的臉。
過去與現在,責任與愧疚,在他心中絞成一團亂麻。
「王爺回府!」
管家的唱喏聲劃破了府中的寂靜。
顧夜珩大步跨過門檻,心頭的煩躁卻不減反增。
太靜了。
整個前院,靜得可怕。
僕人們垂首屏息,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半點聲響。
一股無形的低氣壓,籠罩著整座王府。
顧夜珩的腳步頓住了。
他那軍中磨礪出的敏銳直覺,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他的視線越過影壁,定格在正廳的台階上。
那裡,坐著一個玄色的小小身影。
顧知淵沒有戴面具。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雙手抱臂,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王府大門的方向。
像一尊鎮守門戶,專待惡客的小獸。
顧夜珩走近了。
那孩子沒有起身,沒有行禮。
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叫他一聲「爹爹」。
他就只是看著。
用一種審視的,冰冷的,帶著強烈失望的眼神,看著他。
那不是兒子看父親的眼神。
倒像是主帥在看一個打了敗仗、犯下大錯的將領。
顧夜珩心頭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燒得更旺。
他在外心煩意亂,回了家,還要看一個五歲小兒的臉色?
但他還是壓下火氣,聲音儘量溫和。
「坐在此處做什麼?」
「功課做完了?」
顧知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顧夜珩的馬靴上。
靴子的邊緣,濺著幾點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林婉柔的血。
也是他顧夜珩「仁慈」的罪證。
「我在等您。」
顧知淵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顧夜珩的耳中,帶著一絲幾乎不加掩飾的涼意。
「等我?」
顧夜珩在他面前站定,身高的差距讓他可以完全俯視自己的兒子。
「等我做什麼?」
「等您回來,問一個問題。」
顧知淵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與顧夜珩如出一轍的鳳眸里,再無半分孺慕與親近。
只剩下一片凍結成冰的,濃重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