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猛地抬頭。
他死死盯著御座上含笑的父皇,眼球暴突,青筋畢露。
瘋了!
父皇一定是瘋了!
給一個幾歲的奶娃娃賜封地?
還是大召北境的咽喉,雲州?
這簡直是大召開國以來最荒唐的笑話!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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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年少氣盛的四皇子,第一個沒忍住,嘶吼著衝出隊列。
他漲紅了臉,脖頸的血管賁張。
「自古以來,無功之女不封地,雲州更是邊防要塞,豈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建武帝甚至沒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一個輕微的、瓷器碰撞的脆響。
「老四。」
帝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四皇子的胸口。
「你想教朕,怎麼當皇帝?」
沒有怒斥,沒有龍威。
只有一句平靜到令人骨髓結冰的問話。
四皇子渾身一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所有氣焰。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滾燙的鉛。
那個眼神,那個問題,讓他瞬間明白了君臣的距離。
那是天與地的距離。
他狼狽地縮回脖子,退入隊列,像一隻鬥敗的鵪鶉。
三皇子眼帘低垂,藏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顧夜珩,又看了一眼御座上深不可測的父皇。
嘴角,無聲地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原來,是這樣。
五皇子則抱起了手臂,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臉色灰敗的二皇兄。
嘖。
好一招釜底抽薪。
這盤棋,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而那些在朝堂浸淫數十年的老臣們,此刻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們交換著眼神,無聲的交流中,是通透,也是寒意。
雲州。
緊挨著雁門關的北境第一大州。
將雲州封給靖王的女兒……
這哪裡是賞賜?
這分明是鑄在靖王顧夜珩脖子上的一道黃金枷鎖!
女兒是封地之主。
他這個父親,還能去哪?
他這尊大召的戰神,將被永遠地釘死在雁門關!
替顧氏皇族,守一輩子的國門!
這恩寵,淬著劇毒。
這榮耀,是帝王最狠的算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顧夜珩身上。
男人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讓蠻族聞風喪膽的眼眸,此刻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淵,直直地望向御座。
沒有憤怒。
也無驚喜。
他太懂自己的父皇了。
這位帝王,用至高的掌控欲,編織了一張名為恩寵的網,要將他和靈芽牢牢網住。
看來父皇比他想像的更看重繼承先祖血脈的靈芽!
他在提前鋪墊女子不可長掌兵禮制。給靈芽以後接手黑甲衛一個充足的理由。
可他,在乎嗎?
雲州,本就是他的地盤。
一寸寸山河,都是他和麾下將士用命與血換來的。
女兒在那裡,遠比在這吃人的京城,要安全百倍。
父皇想送。
他,為何不收?
顧夜珩撩起玄色蟒袍,膝蓋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金磚上。
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
「兒臣,代小女靈芽。」
男人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大殿。
「叩謝皇恩!」
這一跪,如山嶽落定。
接下了這道,名為郡主,實為囚徒的聖旨。
建武帝看著俯首在地的兒子,嘴角的笑意終於變得真實。
他知道,老六看懂了。
他更知道,為了那個孩子,老六絕不會拒絕。
「平身吧。」
建武帝龍心大悅,揮了揮袖袍。
「今日雙喜臨門,傳朕旨意,宮中設宴,為靖王與雲家慶功!」
「退朝!」
尖細的唱喏聲響起,這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早朝,終於落幕。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卻都透著幾分虛浮。
雲家權勢滔天。
靖王畫地為牢。
這大召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
殿外,日光煌煌。
雲夢姝走出那壓抑的殿宇,灼熱的陽光照在身上,才讓她感覺到一絲真實。
她攥緊了手中的聖旨。
那明黃的布料,烙印著她用能力換來的尊嚴。
從此,她是安和縣主。
她終於,有了能護住自己孩子的身份。
她下意識地回頭。
顧夜珩正牽著靈芽的小手,一步步走下玉階。
金色的陽光為父女倆勾勒出溫暖的輪廓。
那個永遠冷硬如冰的男人,此刻微微低著頭,側耳聽著女兒奶聲奶氣的童言稚語。
他的側臉線條,竟被陽光融化出幾分柔軟。
雲夢姝的心口,像被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不疼,卻很清晰。
「娘親!」
靈芽清脆的聲音傳來,小小的身影掙脫了爹爹的手,像只花蝴蝶般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
雲夢姝迅速斂去所有情緒,蹲下身,理了理女兒額前的碎發。
她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走近的男人。
「恭喜王爺,喜得封地。」
她的聲音很淡,客氣又疏離,像三月的風,拂過便再無痕跡。
顧夜珩的腳步停在了三步之外。
他看著她。
看著這個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的女人。
片刻後,他才開口。
「同喜,我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