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崇文伯府的素縞尚未完全撤下。
林婉柔已換上一身幹練的墨綠衣裙。
她端坐於梳妝檯前,對著光潔的銅鏡,一筆一畫,細細描眉。
鏡中映出的眉眼依舊溫婉,可那描眉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仿佛畫的不是眉,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恨。
兩年前,她親手給病弱的伯府大公子灌下那碗「湯藥」時,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再無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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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靖王顧夜珩,是刻在彼此少年時光里的青梅竹馬。
當年顧夜珩與雲夢姝和離,滿京城都認定,她林婉柔會是下一任靖王妃。
她自己,也曾懷著最滾燙的期盼,日夜等待。
可沒等她等到鳳冠霞帔,顧夜珩卻接了聖旨,孤身遠赴雁門關。
這一去,就是五年。
她等了他兩年半,一封封書信寄去邊關,字字是少女的繾綣,句句是壓抑的試探。
問他何時歸來。
問他,是否還願娶她。
最後等來的,是他寥寥數字的回信。
「邊關兇險,生死未卜,婉柔表妹,勿等,另尋良緣。」
那一行字,是淬了冰的利刃,將她所有的痴心妄想,連同少女最後的尊嚴,一併刺穿。
眼看年歲漸長,父親催逼,京中流言如刀,說她是被靖王厭棄的殘花敗柳。
走投無路之下,她點頭應了崇文伯府的求親,嫁給了那個風吹就倒的病秧子。
她以為,嫁了人,斷了念,此生便也就這樣了。
可午夜夢回,那個騎在馬上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句冰冷的「勿等」,都化作毒蟲,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憑什麼?
她本該是靖王妃,是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之一,卻要在一個小小的伯府,伺候一個藥罐子!
伯府大公子的孱弱,成了她宣洩所有不甘的出口。
她親自為他熬藥,在翻滾的藥汁中,添上一味又一味不易察覺的慢性毒草。
她冷靜地看著他日漸枯槁,看著自己一步步,從人人同情的婦人,變成了手握中饋的掌權寡婦。
她本打算,就此守著伯府的家業,了此殘生。
直到三天前,一個消息從宮中傳出,如旱地驚雷,炸醒了她死寂的心。
「靖王在雁門關得一愛女,名喚靈芽,聖心大悅,不日將召其父女回京!」
靈芽……
女兒?
「啪!」
林婉柔捏碎了手中的玉簪,尖銳的碎片刺破指腹,血珠沁出,她卻毫無痛覺。
嫉妒的火焰燒得她神魂俱裂。
那個男人,當年對她那般絕情,讓她另尋良緣,自己卻在邊關風流快活,連孩子都有了!
那個女人是誰?!
憑什麼能擁有他的孩子,能被他放在心尖上!
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
顧夜珩如今手握重兵,深得聖寵,若再攜女回京,地位將固若金湯。
而她,一個背負著殺夫秘密的寡婦,若不能重新攀附上他,遲早會被這京城的旋渦吞噬得屍骨無存。
不,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要去雁門關。
她要親口問問顧夜珩,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她要讓他看看,他一句「勿等」,讓她這些年過得有多苦!
她更要讓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叫「靈芽」的小雜種,從他身邊,撤!底!消!失!
「收拾行囊,備車。」
林婉柔霍然起身,聲音里的溫度,能將空氣凍結。
「我要去雁門關,探望靖王殿下。」
陪嫁丫鬟臉色煞白:「小姐!您是寡婦之身,怎能拋頭露面遠赴邊關?這要是傳出去,您的名聲就全毀了!」
「名聲?」林婉柔扯出一抹極冷的笑,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我連人都殺過,還在乎什麼名聲?」
她頓了頓,命令道:「帶上我公公留下的伯府令牌,再從府中調十名最好的護衛,即刻啟程。」
丫鬟噤若寒蟬,連滾帶爬地下去準備。
車馬疾馳,剛出京城百里。
行至一處荒僻山道,林婉柔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被窺視的感覺讓她脊背發涼。
她猛地掀開車簾。
兩側密林中,數十名黑衣漢子如鬼魅般湧出,手持長刀,殺氣騰騰,瞬間將官道堵死。
車夫驚駭勒馬,馬車劇烈顛簸。
林婉柔早有防備,穩住身形,袖中的匕首已滑入掌心。
她沒有喝問,只是冷冷地盯著那群黑衣人。
人群向兩側分開,一道身著錦袍的身影緩步走出,面色鐵青,正是她的父親,當朝禮部侍郎,林文彥。
「父親?」
林婉柔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沒有半分驚慌,反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冷漠。
「您還真是看得起女兒,竟動用這麼大的陣仗來攔我。」
林文彥的視線釘在車廂上,那眼神,像是要剝開木板,將她內里的骨血都看得分明。
他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我倒要問問你,我的好女兒,你想做什麼?!」
他抬手一揮。
身後隨從遞上一疊紙頁。
最上面那張,赫然是她採買毒草的帳冊,以及當年幫她跑腿的小廝畫了押的供詞。
字字句句,都指向她毒殺親夫的驚天秘聞。
林婉柔的指尖瞬間冰涼,但她依舊沒有崩潰,只是笑了,笑得悽厲。
「父親,您都知道了?」
「你以為林家是瞎子?伯府是傻子?」
林文彥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林中飛鳥驚起。
「你已是寡婦,本該守節安分!卻不知死活地要去邊關糾纏靖王!」
你知不知道?他如今身邊有了皇嗣!你一個手上沾血的毒婦,去了能做什麼?送死嗎?還是要拖著整個林家和崇文伯府給你陪葬!」
「我不管!」林婉柔終於紅了眼,所有的冷靜偽裝被撕碎,化作歇斯底里的尖叫。
「顧夜珩本就該是我的!是雲夢姝那個賤人搶走了他!如今他又有了別人的孩子,我若再不爭,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她死死瞪著林文彥,字字泣血:「父親!當年!是你也盼著我嫁入靖王府!是你逼我嫁給那個病秧子!如今,你憑什麼又來攔我!」
「時移世易!」
林文彥氣得渾身發抖,「你以為顧夜珩是傻子?他會要一個殺害自己丈夫的表妹?你去了,只會讓他抓住把柄,讓林家萬劫不復!」
他眼神一厲,下了死命令。
「把小姐給我押回京城!禁足西郊別院!沒有我的命令,誰敢放她出來,格殺勿論!」
「不!我不回去!」
林婉柔狀若瘋魔,竟從袖中抽出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頸上,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雪白的肌膚,滲出一條血線。
「父親,你今天敢攔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悽厲地笑著,眼中滿是決絕:「我死了,林家教女無方,害死寡女的名聲,我看你這個禮部侍郎還怎麼當!」
林文彥臉色一變,他沒想到女兒竟剛烈至此。
就在他遲疑的瞬間,兩名健壯的婆子如虎狼般從側面撲上,一人死死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另一人精準地卸掉了她的力道。
匕首「噹啷」落地。
林婉柔被死死反剪雙手,布條塞進了嘴裡。
她只能發出「嗚嗚」的悲鳴,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拖上另一輛更為堅固的馬車。
林文彥看著女兒被押走,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但瞬間被權謀的冷酷所取代。
他撿起那疊罪證,遞給隨從:「燒了。此事,到此為止。」
「老爺,那小姐她……」
「一個棋子,還沒到廢掉的時候。」林文彥聲音冰冷。
「顧夜珩必然回京,婉柔與他的青梅竹馬之情,是他唯一的軟肋。先關著她,磨掉她的爪牙,等時機到了,她會知道該怎麼做。」
馬車調轉方向,駛向京城。
被囚禁在車廂角落的林婉柔,停止了掙扎。
她蜷縮著,被堵住的嘴裡溢出低低的嗚咽,長發凌亂地貼在慘白的臉上。
那雙曾經溫婉的眼眸里,所有的不甘與怨恨,此刻都沉澱了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幽深的黑暗。
父親,你以為這就困住我了?
你以為燒了罪證,就能將我當成一枚乾淨的棋子?
你錯了。
你攔得住我的車馬,卻攔不住我送去雁門關的「賀禮」。
顧夜珩,靈芽……
她緩緩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而滿足的弧度。
等著吧。
很快,你們就會收到我為你們精心準備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