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嬉鬧聲還在繼續。
那笑聲本該是這世上最動聽的,此刻卻像一把鈍刀,在他的心口反覆拉鋸,割得血肉模糊。
顧知淵的神態,與雲夢姝如此相似。
靈芽的笑,又和顧知淵一模一樣。
融血玉牌的金光不會騙人,那是他的骨肉。
墨塵那封字字泣血的密信也不會騙人——那字字句句,寫的都是雲夢姝當年分娩之夜,被奸人刺殺、九死一生的驚魂絕境。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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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破土而出,瞬間長成參天巨樹,用盤根錯節的陰影將他徹底吞噬。
安和縣主。
雲夢姝。
他眼前轟然炸開一幕幕畫面。
那張她被封為縣主的邸報,一張張耗費她心血的藥方。
五年前,她遞到他面前的和離書,紙張冰涼,一如她當時看他的眼神。
還有她離開王府時那個決絕的、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戀的背影。
他記起來了。
所有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都化作最尖銳的刺,狠狠扎進他的記憶深處。
那天,他正立在九曲石橋上。
風拂動他玄色錦袍的衣擺。
林婉柔捧著新繡的荷包,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側,眼神躲閃,一副受驚小鹿的模樣。
他抬手,攔住她後退的步子,聲音聽不出情緒。
「無妨,王妃不是小氣之人。」
他當時竟未曾想過,他這句自以為是的「體貼」,落在花木掩映處那個人的耳朵里,會是何等的誅心。
直到那疊紙「啪」的一聲,被摔在冰涼的石橋欄杆上。
那聲響,擊碎了滿園花香。
他猛地抬眼。
雲夢姝踩著一地落英走來,裙擺曳地,神情卻比寒冬還要冷上三分。
她看著他,唇角勾起一道弧,那笑意里全是淬了毒的譏誚。
「我的確不小氣。」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他的心上。
「不過王爺,我沒時間,陪你們演這深情戲碼。」
她走了。
走得那樣乾脆。
他竟不知道,她走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懷著他的孩子。
她甚至,連一句解釋都不屑於給他。
就那麼帶著他的骨肉,在江南水鄉,安安穩穩地躲了五年!
五年!
那些年,他駐守雁門關,風霜雨雪,枕戈待旦。
多少個午夜夢回,他摩挲著她寫給他的每一封信,那些曾經的情意信里在尋不到分毫,只剩下客套的疏離。
他恨。
恨她信里再無半點漣漪,又瘋了一樣想念她的音容笑貌。
那一年雁門關大雪封山,他在軍帳里讀她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江南梅花開了,她一切都好。」
他氣得發瘋,將那張薄薄的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擲入火盆。
可就在火舌即將舔上紙角的瞬間,他又撲了過去,從烈焰中將信紙搶了出來!
指尖被灼燒的劇痛,都抵不過心頭那點可悲的念想。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展平,看到那被火燎了一角的信箋上,沾著一點極淡的胭脂痕。
是她慣用的薔薇胭脂。
新婚那夜,她就是用這個胭脂,在他的鎧甲上,印下了一個羞澀又大膽的唇印。
他曾想過,只要她回來。
只要她肯回來,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什麼驕傲、什麼顏面,他都可以踩在腳下。
可他從未想過……
她竟瞞著他一個孩子。
一個活生生的,他的孩子!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開一個大洞,悔恨與暴怒兩股情緒在其中瘋狂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高遠山。」
靖王的聲音響起,那不是人的聲音,更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的、野獸受傷後的嘶吼,壓抑著即將毀天滅地的瘋狂。
高遠山渾身一僵,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
「末……末將在!」
「傳令。」
靖王的指尖,死死摳進身下的紫檀木扶手,堅硬的木料在他指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刺深深扎進他的指縫。
血,一滴滴滲出,他卻毫無所覺。
「封死雁門關所有出入口!」
「嚴查,近日入關的所有江湖人和行商!」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是黑沉沉的風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碎裂的骨頭裡擠出來的。
「尤其是……鎮國公府的人!」
高遠山心膽俱裂,駭然抬頭:「王爺!您是說……」
「本王要知道,」靖王猛地轉頭,那目光不再是銳利,而是一種要將人活剝生吞的野性與占有,「雲夢姝,是何時能尋到雁門關。」
他沒有說安和縣主。
他說的,是雲夢姝。
這三個字,讓帳內的空氣都結了冰。
「還有,」靖王抬眼掃向高遠山,語氣沉肅如鐵,字字皆是不容置喙的軍令,「派人去青嵐關,給本王死死盯住雲家軍駐地。重點查探,鎮國公府那位大小姐近日是否回營省親!
高遠山的身子劇烈地一顫,腦子裡「轟」的一聲再次炸開。
王爺說的雲夢姝……是安和縣主?
是那個已經與他和離、消失了五年的前王妃?!
她們是同一個人?!
靖王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塊玉佩,下意識地摩挲著。
玉佩早已被他盤得溫潤光滑,上面刻著的「歲歲平安」四個字,幾乎快要磨平了。
那是她親手為他雕的。
是她走後,他從王爺私庫的角落裡,翻出來的。
他眼底的風暴愈演愈烈,聲音卻輕得如同魔鬼的低語,帶著血腥味的誓言在帳內盤旋。
「找到她。」
「這一次……就算是捆,本王也要把她捆在身邊。再也不放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