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回到黑石堡時,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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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拖進醫帳的。
兩隻腳凍得發硬,臉上的布全是冰渣。
林青禾剪開他的鞋,發現腳趾已經青紫。
馬六疼得直抽氣,嘴卻還硬。
「先看東西。」
「腳一會兒再說。」
林青禾冷著臉。
「腳爛了,你以後跑不了。」
馬六愣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這句。
陳牧靠在榻上,看著他。
「東西放下。」
「腳也要保。」
馬六這才把懷裡的布包、銅封和腰牌碎片全倒在案上。
半塊木屑。
一枚沾著凍油的銅封。
一片黑虎營腰牌碎片。
還有陸平的血。
不是一大箱證物。
可每一件都能咬人。
嚴衡先看銅封。
「車號。」
賀文柏接過,臉色一點點變了。
「韓副將親軍左二車。」
韓問山就在帳外。
聽到這句話,他掀簾進來。
「一枚銅封,誰知道從哪撿來的?」
馬六躺在地上,腳疼得直哆嗦,還是抬頭。
「俺白天看見過。」
韓問山冷笑:「你一個火頭卒,看見就是證?」
馬六咬牙:「不是證。」
「是路。」
陳牧點頭。
「查車。」
韓問山臉色冷下來。
「敵兵在外,你們要搜本將親軍?」
杜嵩走進帳。
老軍法官一夜沒睡,眼窩發青。
「韓照在敵陣喊話。」
「苗九供出兩套床弩機括在你親軍車底。」
「有車號銅封。」
「韓副將,查一眼不難。」
韓問山看著杜嵩。
「杜大人,你信一個帳吏被逼出來的話?」
他又看向嚴衡。
「還是信一個凍昏的火頭卒?」
「昨夜西溝,今日舊鹽道。」
「陳牧的人一次次出堡,一次次帶回所謂證物。」
「誰知道是不是他們早埋好的?」
這句話狠。
一旦查不出,馬六就是偽證。
嚴衡、紀雲舟、賀文柏三帳同記,也會變成陳牧串通三帳構陷上官。
杜嵩手裡的《私設軍權》舊案,又能壓回來。
林青禾替馬六包腳的手停了一下。
馬六自己也聽懂了,臉色比剛進來時還白。
陳牧只問:「查不查?」
杜嵩看著韓問山。
杜嵩道:「我信車底有沒有東西。」
這句話很硬。
韓問山沒有再攔。
他讓開半步。
「查。」
「若查不出,陳牧私設軍權、誣陷上官,兩罪並審。」
陳牧道:「記上。」
紀雲舟筆尖一頓,還是寫了。
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查出來,韓問山脫不了干係。
查不出來,陳牧的脖子又多一把刀。
韓問山親軍的車停在西校場。
左二車蓋著厚氈,外面掛著糧袋。
看上去只是運乾糧和箭束。
車轅上還掛著一串銅鈴。
邊關雪夜行車,銅鈴是防撞的。
可這串鈴被布塞住了。
周鐵伸手一碰,鈴舌上全是凍油。
他聞了一下,臉色變了。
「赤鐵庫味。」
韓問山親軍隊正立刻道:「車軸防凍,抹油正常。」
賀文柏蹲下看車軸。
「車軸抹的是豬油灰。」
「鈴舌上才是凍油。」
為什麼要把鈴塞住?
因為車底藏重物,走起來會響。
鈴若響,能遮。
鈴若被布塞住,說明昨夜有人不想讓這輛車響。
這一點不定罪。
但足夠讓所有人都盯住車底。
韓問山親軍隊正站在車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昨夜此車未動。」
嚴衡問:「誰守?」
「我。」
「還有誰?」
隊正不答。
周鐵一把掀開車氈。
上面確實是糧袋。
一袋又一袋,碼得很滿。
韓問山淡淡道:「邊關親軍,帶糧很奇怪?」
嚴衡沒有說話。
他抽刀割開第一袋。
粟米流出來。
第二袋,也是粟米。
第三袋,還是。
石頭被人扶著站在後面,臉色越來越白。
他急。
馬六也急。
二狗更急。
他不敢說話,只死死盯著那些糧袋。
昨日家口單壓下來時,他第一個跪。
現在韓問山親軍車上全是粟米,他忽然想到西屯欠糧的帳。
這些糧是真的。
可糧袋下面若藏著弩,那就是拿軍戶的口糧蓋軍械黑帳。
二狗想不明白那麼多,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老柴看見他發抖,粗聲道:「眼睛睜著。」
「怕也給俺看清楚。」
「以後有人問,咱不是瞎說。」
只有陳牧沒來。
他在醫帳里,只讓人帶了一句話。
「看車底,不看車上。」
周鐵立刻趴下去。
車底糊著厚泥和凍油。
不仔細看,像是路上濺的。
周鐵伸手一摸,指尖碰到硬物。
他眼神一變。
「起車!」
四名軍法卒用木槓撬起車身。
凍泥被一塊塊敲下來。
車底夾層露出。
裡面不是糧。
是兩套床弩機括。
還有一隻未開的凍油桶。
桶上有赤鐵庫火印。
二狗一下坐到雪裡。
不是嚇暈。
是腿軟。
那些粟米袋還散在旁邊。
米粒落進雪裡,一顆顆像白石子。
他忽然明白,韓問山為什麼能用西屯糧帳嚇住他。
糧在他們手裡。
車也在他們手裡。
連能救西屯的床弩,也壓在他們車底。
這不是一筆帳。
是幾筆帳疊在一起,壓得小卒喘不過氣。
車場一下靜了。
韓問山親軍隊正臉色終於變了。
韓問山本人卻仍站得很穩。
他看了一眼那兩套機括,聲音很慢。
「本將不知。」
「親軍車馬眾多,或有人暗藏。」
嚴衡問:「誰能碰你的左二車?」
隊正嘴唇動了動。
沒敢答。
韓問山看向他。
那一眼很淡。
隊正忽然拔刀。
不是砍嚴衡。
是抹自己脖子。
周鐵早防著,一腳踹過去。
刀偏了。
只割開隊正肩頭。
嚴衡立刻讓軍法卒按住。
「想死?」
隊正牙關咬得死緊。
韓問山冷冷道:「畏罪自盡,拖下去審。」
這句話一出口,隊正猛地抬頭。
他眼裡不是畏罪。
是絕望。
陳牧被抬到車場時,天邊剛泛白。
林青禾本不許。
但這一次,杜嵩親自讓人抬。
因為查出來的東西太重。
陳牧躺在榻上,看著車底的兩套機括。
「韓副將。」
「你親軍車底藏著黑石堡少的床弩。」
「你義子在敵陣挾苗九索要證物。」
「你親軍昨夜臨戰搶防,差點失牆。」
「這三筆,能不能先記在你帳上?」
韓問山看著他。
「記帳不是定罪。」
陳牧點頭。
「對。」
「所以你還活得很穩。」
這話不響。
卻比罵人更刺。
杜嵩看向嚴衡。
「隊正收押。」
「左二車封存。」
「兩套機括、凍油桶、車底夾層,入軍法帳。」
紀雲舟補了一句。
「巡按帳同記。」
賀文柏也咬牙道:「覆審帳驗赤鐵庫火印。」
韓問山看著三人,終於笑了一下。
「好。」
「你們查。」
「外頭韓照還握著苗九。」
「北蠻大隊還在坡下。」
「你們查得越細,死得越快。」
他轉身要走。
陳牧忽然道:「韓副將。」
韓問山停步。
「左二車少了兩套機括。」
「黑石堡就能多兩架弩。」
「這不是查細。」
「這是活命。」
韓問山沒有回頭。
但他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兩套機括被送上北牆。
軍械卒連夜裝回。
不是完整床弩。
只能拼出一架半。
可比昨夜多了命。
馬六躺在醫帳里,看見二狗抱著熱水跑過,忽然問:「陸平呢?」
帳里沒人說話。
陸平還在外面。
苗九也還在外面。
查出車底,不等於救回人。
陳牧看著天邊發白。
「天亮了。」
「韓照該砍手了。」
他看向杜嵩。
「杜大人,現在審韓照,還是等他真砍?」
杜嵩沉默片刻。
「怎麼審?」
陳牧道:「讓他自己來。」
韓問山冷笑:「他在敵陣,會自己來?」
陳牧看著車底那隻凍油桶。
「他會。」
「因為他不知道,這兩套機括已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