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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韓副將的車底,藏著兩套弩

  馬六回到黑石堡時,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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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被拖進醫帳的。

  兩隻腳凍得發硬,臉上的布全是冰渣。

  林青禾剪開他的鞋,發現腳趾已經青紫。

  馬六疼得直抽氣,嘴卻還硬。

  「先看東西。」

  「腳一會兒再說。」

  林青禾冷著臉。

  「腳爛了,你以後跑不了。」

  馬六愣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這句。

  陳牧靠在榻上,看著他。

  「東西放下。」

  「腳也要保。」

  馬六這才把懷裡的布包、銅封和腰牌碎片全倒在案上。

  半塊木屑。

  一枚沾著凍油的銅封。

  一片黑虎營腰牌碎片。

  還有陸平的血。

  不是一大箱證物。

  可每一件都能咬人。

  嚴衡先看銅封。

  「車號。」

  賀文柏接過,臉色一點點變了。

  「韓副將親軍左二車。」

  韓問山就在帳外。

  聽到這句話,他掀簾進來。

  「一枚銅封,誰知道從哪撿來的?」

  馬六躺在地上,腳疼得直哆嗦,還是抬頭。

  「俺白天看見過。」

  韓問山冷笑:「你一個火頭卒,看見就是證?」

  馬六咬牙:「不是證。」

  「是路。」

  陳牧點頭。

  「查車。」

  韓問山臉色冷下來。

  「敵兵在外,你們要搜本將親軍?」

  杜嵩走進帳。

  老軍法官一夜沒睡,眼窩發青。

  「韓照在敵陣喊話。」

  「苗九供出兩套床弩機括在你親軍車底。」

  「有車號銅封。」

  「韓副將,查一眼不難。」

  韓問山看著杜嵩。

  「杜大人,你信一個帳吏被逼出來的話?」

  他又看向嚴衡。

  「還是信一個凍昏的火頭卒?」

  「昨夜西溝,今日舊鹽道。」

  「陳牧的人一次次出堡,一次次帶回所謂證物。」

  「誰知道是不是他們早埋好的?」

  這句話狠。

  一旦查不出,馬六就是偽證。

  嚴衡、紀雲舟、賀文柏三帳同記,也會變成陳牧串通三帳構陷上官。

  杜嵩手裡的《私設軍權》舊案,又能壓回來。

  林青禾替馬六包腳的手停了一下。

  馬六自己也聽懂了,臉色比剛進來時還白。

  陳牧只問:「查不查?」

  杜嵩看著韓問山。

  杜嵩道:「我信車底有沒有東西。」

  這句話很硬。

  韓問山沒有再攔。

  他讓開半步。

  「查。」

  「若查不出,陳牧私設軍權、誣陷上官,兩罪並審。」

  陳牧道:「記上。」

  紀雲舟筆尖一頓,還是寫了。

  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查出來,韓問山脫不了干係。

  查不出來,陳牧的脖子又多一把刀。

  韓問山親軍的車停在西校場。

  左二車蓋著厚氈,外面掛著糧袋。

  看上去只是運乾糧和箭束。

  車轅上還掛著一串銅鈴。

  邊關雪夜行車,銅鈴是防撞的。

  可這串鈴被布塞住了。

  周鐵伸手一碰,鈴舌上全是凍油。

  他聞了一下,臉色變了。

  「赤鐵庫味。」

  韓問山親軍隊正立刻道:「車軸防凍,抹油正常。」

  賀文柏蹲下看車軸。

  「車軸抹的是豬油灰。」

  「鈴舌上才是凍油。」

  為什麼要把鈴塞住?

  因為車底藏重物,走起來會響。

  鈴若響,能遮。

  鈴若被布塞住,說明昨夜有人不想讓這輛車響。

  這一點不定罪。

  但足夠讓所有人都盯住車底。

  韓問山親軍隊正站在車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昨夜此車未動。」

  嚴衡問:「誰守?」

  「我。」

  「還有誰?」

  隊正不答。

  周鐵一把掀開車氈。

  上面確實是糧袋。

  一袋又一袋,碼得很滿。

  韓問山淡淡道:「邊關親軍,帶糧很奇怪?」

  嚴衡沒有說話。

  他抽刀割開第一袋。

  粟米流出來。

  第二袋,也是粟米。

  第三袋,還是。

  石頭被人扶著站在後面,臉色越來越白。

  他急。

  馬六也急。

  二狗更急。

  他不敢說話,只死死盯著那些糧袋。

  昨日家口單壓下來時,他第一個跪。

  現在韓問山親軍車上全是粟米,他忽然想到西屯欠糧的帳。

  這些糧是真的。

  可糧袋下面若藏著弩,那就是拿軍戶的口糧蓋軍械黑帳。

  二狗想不明白那麼多,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老柴看見他發抖,粗聲道:「眼睛睜著。」

  「怕也給俺看清楚。」

  「以後有人問,咱不是瞎說。」

  只有陳牧沒來。

  他在醫帳里,只讓人帶了一句話。

  「看車底,不看車上。」

  周鐵立刻趴下去。

  車底糊著厚泥和凍油。

  不仔細看,像是路上濺的。

  周鐵伸手一摸,指尖碰到硬物。

  他眼神一變。

  「起車!」

  四名軍法卒用木槓撬起車身。

  凍泥被一塊塊敲下來。

  車底夾層露出。

  裡面不是糧。

  是兩套床弩機括。

  還有一隻未開的凍油桶。

  桶上有赤鐵庫火印。

  二狗一下坐到雪裡。

  不是嚇暈。

  是腿軟。

  那些粟米袋還散在旁邊。

  米粒落進雪裡,一顆顆像白石子。

  他忽然明白,韓問山為什麼能用西屯糧帳嚇住他。

  糧在他們手裡。

  車也在他們手裡。

  連能救西屯的床弩,也壓在他們車底。

  這不是一筆帳。

  是幾筆帳疊在一起,壓得小卒喘不過氣。

  車場一下靜了。

  韓問山親軍隊正臉色終於變了。

  韓問山本人卻仍站得很穩。

  他看了一眼那兩套機括,聲音很慢。

  「本將不知。」

  「親軍車馬眾多,或有人暗藏。」

  嚴衡問:「誰能碰你的左二車?」

  隊正嘴唇動了動。

  沒敢答。

  韓問山看向他。

  那一眼很淡。

  隊正忽然拔刀。

  不是砍嚴衡。

  是抹自己脖子。

  周鐵早防著,一腳踹過去。

  刀偏了。

  只割開隊正肩頭。

  嚴衡立刻讓軍法卒按住。

  「想死?」

  隊正牙關咬得死緊。

  韓問山冷冷道:「畏罪自盡,拖下去審。」

  這句話一出口,隊正猛地抬頭。

  他眼裡不是畏罪。

  是絕望。

  陳牧被抬到車場時,天邊剛泛白。

  林青禾本不許。

  但這一次,杜嵩親自讓人抬。

  因為查出來的東西太重。

  陳牧躺在榻上,看著車底的兩套機括。

  「韓副將。」

  「你親軍車底藏著黑石堡少的床弩。」

  「你義子在敵陣挾苗九索要證物。」

  「你親軍昨夜臨戰搶防,差點失牆。」

  「這三筆,能不能先記在你帳上?」

  韓問山看著他。

  「記帳不是定罪。」

  陳牧點頭。

  「對。」

  「所以你還活得很穩。」

  這話不響。

  卻比罵人更刺。

  杜嵩看向嚴衡。

  「隊正收押。」

  「左二車封存。」

  「兩套機括、凍油桶、車底夾層,入軍法帳。」

  紀雲舟補了一句。

  「巡按帳同記。」

  賀文柏也咬牙道:「覆審帳驗赤鐵庫火印。」

  韓問山看著三人,終於笑了一下。

  「好。」

  「你們查。」

  「外頭韓照還握著苗九。」

  「北蠻大隊還在坡下。」

  「你們查得越細,死得越快。」

  他轉身要走。

  陳牧忽然道:「韓副將。」

  韓問山停步。

  「左二車少了兩套機括。」

  「黑石堡就能多兩架弩。」

  「這不是查細。」

  「這是活命。」

  韓問山沒有回頭。

  但他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兩套機括被送上北牆。

  軍械卒連夜裝回。

  不是完整床弩。

  只能拼出一架半。

  可比昨夜多了命。

  馬六躺在醫帳里,看見二狗抱著熱水跑過,忽然問:「陸平呢?」

  帳里沒人說話。

  陸平還在外面。

  苗九也還在外面。

  查出車底,不等於救回人。

  陳牧看著天邊發白。

  「天亮了。」

  「韓照該砍手了。」

  他看向杜嵩。

  「杜大人,現在審韓照,還是等他真砍?」

  杜嵩沉默片刻。

  「怎麼審?」

  陳牧道:「讓他自己來。」

  韓問山冷笑:「他在敵陣,會自己來?」

  陳牧看著車底那隻凍油桶。

  「他會。」

  「因為他不知道,這兩套機括已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