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華院的晚膳擺得很齊。
鱸魚膾切得很薄,盛在冰過的白瓷盤裡。
鹿筋煨筍、火腿鴿蛋和清燉乳鴿,則各自用小盅溫著。
桌邊另放了一碟青梅和一碟脆筍。
晚香玉被挪到廊外遠些的地方,香氣淡了些,卻沒有完全散。
蕭承淵坐下後,看了一眼桌面上擺著的菜。
沈凝華親手替他盛了碗湯。
「殿下嘗嘗這個,乳鴿燉得清淡,不膩。」
蕭承淵接過湯盞。
「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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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華動作一頓,隨後笑了笑,「是。」
她坐在他對面。
羅嬤嬤帶著宮女退到屏風外。
張德海站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
蕭承淵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後放下。
沈凝華看在眼裡,指尖輕輕扣住帕子。
「殿下不喜歡這道湯?」
「味道尚可。」
「那臣妾讓人再換一道。」
「不必。」
話落下後,桌上便冷了。
沈凝華夾起一片魚膾,放進他面前的小碟里。
「這魚是行宮膳房今日新送來的,臣妾讓人用冰鎮了許久。」
蕭承淵看了一眼。
但筷子始終沒有動。
沈凝華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又很快低下頭,自己給自己夾了一點青筍。
她這會還算了下時間,坐胎藥她是半個時辰前服用的。
羅嬤嬤說那坐胎藥性熱,要用溫酒送。
她只用了半盞酒。
此刻熱意已經開始從腹間一點點往上漫。
她坐得端正,背脊卻開始發緊。
身上開始變熱後,衣領貼在頸側,都像燃了一層看不見的火。
她抬手取了杯茶。
指尖碰到杯壁,才覺出自己手心一片濕潤。
蕭承淵問:「熱?」
沈凝華抬眸。
他終於看向她了。
她輕輕搖了頭,「興許是有些悶。」
蕭承淵看向門邊,「那便開一扇窗吧。」
張德海立即應聲,「是。」
沈凝華忙道:「夜裡風涼,殿下才從外邊過來,別吹著了。」
蕭承淵道:「無妨。」
張德海已經把半扇窗推開。
夜風灌進來。
晚香玉的氣味被吹散,又卷回一點。
沈凝華被風一吹,只覺得胸口那股熱意更甚。
她攥住帕子,轉移注意力般低聲道:「殿下今日去了母后那裡嗎?可是為了馬場的事?」
蕭承淵嗯了一聲。
「三殿下要辦射柳和擊鞠,臣妾也聽說了。」沈凝華看著他,「南苑這幾日一直很沉悶,辦一場小會也好。皇上病緩了,看著熱鬧些,興許心情也好。」
蕭承淵拿起茶盞。
「父皇不能勞累。」
「臣妾明白。」沈凝華道,「到時臣妾也會約束東宮女眷,不給殿下添亂。」
蕭承淵抬眼,「東宮女眷只有你和雲承徽隨駕。」
沈凝華指尖一緊。
他提雲楚,提得這般自然。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蕭承淵沒有再說話。
沈凝華看著他低頭飲茶的姿態,身上竟莫名更加熱了起來。
她今日妝上得薄,這會兒眼尾都已經熱得泛出一抹紅。
她知道自己今日必然比平日裡更柔媚。
可蕭承淵只是把茶盞放下,視線隨意地落到別處。
沈凝華抬手,替他斟酒。
「這是桂花釀,酒味很淡,殿下可以放心喝。」
蕭承淵按住杯口,「孤不飲。」
「只一小杯也不行嗎?」
「不行。」
沈凝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酒壺裡的香氣散出來。
張德海在門邊抬了抬眼。
沈凝華慢慢收回手。
「是臣妾思慮不周。」
蕭承淵站起身,「飯用過了,孤還有事。」
沈凝華的臉色一白。
他連菜都沒吃幾口。
湯只喝了一點。
茶也只是潤了潤唇。
她也跟著起身,裙擺險些絆住了腳。
她穩住身子,「殿下才坐下沒多久。」
蕭承淵道:「馬場布防還要看。」
「明日再看不行嗎?」沈凝華的聲音放輕,「母后既然讓殿下來,想來也盼著殿下能歇一歇,臣妾這裡沒有旁的事,只是想陪殿下好好吃頓飯。」
蕭承淵看向她。
燈下,沈凝華的臉頰泛著一抹紅。
她站得離他不遠,身上的脂粉味花香氣有些重,還有一點溫酒的氣息混在一起。
蕭承淵的眉心輕輕一皺。
沈凝華看見了。
她的心口一沉。
但身上的熱意卻更重。
她側過臉,朝羅嬤嬤看了一眼。
羅嬤嬤僵在屏風外。
沈凝華的目光沒有移開。
羅嬤嬤嘴唇動了動。
沈凝華把手搭在桌沿,點了兩下,指尖用力到發顫。
羅嬤嬤明白了她的意思,轉身去了內間。
張德海看見她的動作,眼神一動。
蕭承淵也看見了。
他問:「羅嬤嬤去做什麼?」
沈凝華笑著回道:「臣妾覺得屋裡悶,便讓嬤嬤去看一看香爐。」
蕭承淵看著她。
沈凝華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更輕了些,「殿下不愛酒,臣妾便讓人換盞清茶來。殿下再坐片刻,好不好?」
蕭承淵沒有答。
內間傳來很輕的聲響。
很快,一縷甜膩的香從屏風後緩緩散了出來。
起初很淡。
像安神香里摻了蜜。
張德海的眉頭先皺了起來。
他跟在蕭承淵身邊多年,書房、寢殿和行宮裡,什麼香該是什麼味,他一聞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