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幾乎沒有實戰價值。」男人道,「專家們構想的東西,很傳統也很未來……生物計算機!」
宋河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想做這個!
他瞬間理解了男人說的「很傳統也很未來」是什麼意思。
生物計算機的構想上個世紀就有了,無非是用生物組織來造計算機,猶如某種複雜的人造生命。
但迄今為止,完全沒有突破性成果,各國科學家砸重金嘗試,邪門了,無論砸多少錢都沒水花,最終的成品全都拉了坨大的,距離實際應用十萬八千里。
屎里掏金回憶一下,還湊合的生物計算機成果屈指可數,宋河有印象的成果還是本世紀初,北大搞了一個並行型DNA計算模型,在特殊著色問題上算力逆天,遠超其他類型的計算機,但後繼發展乏力,傷仲永了。
「我以為新型計算機的發展方向是量子計算機。」宋河微微皺眉。
「量子計算機當然要重點發展,但別的方向也不能徹底扔了,所謂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嘛。」男人道,「我希望聽聽宋教授關於生物計算機的看法,有沒有前景,有沒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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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河臉色糾結,「難說,真的很難說,我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答案。」
男人臉上保持微笑,但忍不住皺眉。
「部隊想要的是什麼類型的生物計算機?」宋河問。
「大概能做什麼類型?」男人問。
「主流構想就兩種,一種分子計算機,一種仿腦計算機。」宋河列舉,「分子計算機,就是用有機分子元件替代半導體邏輯元件。仿腦計算機,就是通過研究人類大腦的運行機制,構建全新的數據處理方式。」
「分子計算機並非宋教授的強項吧,聊聊仿腦計算機?」男人很直接。
「如果部隊想要一台和現有超級計算機功能類似,但算力能提高數百萬倍的計算機,那麼很遺憾,仿腦計算機夠嗆能快速發展到這個水平。」宋河頓了頓,「但如果部隊想要功能截然不同的計算機,或許可以試試往仿腦計算機的方向砸錢!」
男人連連點頭,眼神認真起來,「能說的具體點嗎?」
宋河斟酌了半天,深吸一口氣,「我先給您講講人腦和現有計算機的區別吧?」
「好!」
「如果計算加減乘除,循環卷積,這種純粹數學性的問題,GPU可以拉爆人腦,普通人打草紙還沒掏出來,電腦早就秒出答案了,這也是現在計算機被創造出來的原因。」宋河說。
「但如果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亂糟糟的遊樂園,讓人和電腦同時去數照片裡的真人人數,差距就會很巨大,人能數的又快又准,電腦往往又慢又錯。」
「但現在有自動算人數的程序了。」男人插話,「比如很多大學裡就有自動點名的程序,一瞬間拍攝全班的臉,統計所有腦袋的數量,給出全班學生數總和,比老師親自一排排數人數要快得多。」
「誒,對!您提到點子上了!」宋河笑道。
「拿我剛剛說的遊樂場照片為例,遊樂場裡會有正常走動的遊客,但也有大量干擾,比如一個小孩騎在父親脖子上,父親腦袋被小孩擋住了,電腦經常就會把父子倆識別成同一個人。」
「比如路邊有喬裝打扮的小丑,戴著大紅鼻子,電腦掃描過去的時候,會發現大紅鼻子不符合人臉特徵,便把小丑給忽略掉。」
「等工作人員調整了程序,讓程序能識別小丑了,結果遊樂場的牆壁上有彩繪的小丑海報,程序又會把海報里的小丑識別成一個人數。」
「媽媽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小嬰兒就露出個小腳,程序很容易忽略掉嬰兒。」
「頑童用紙箱子套著上半身,就兩條腿漏在底下走,程序也會忽略掉。」
「這些情況,雖然都可以通過程式設計師不斷的調試,讓程序學的聰明一些,最終達到不錯的效果。」
「但人腦的表現要更優異,人一眼看過去,就能快速分辨出哪些算數,哪些不算數,在這方面人腦的優越性,是現有計算機望塵莫及的。」宋河道。
男人點點頭,「既然是程式設計師不斷對程序進行調試,本身就說明人腦在這方面更強。所以你的意思是,人腦識別圖像的能力更強?」
「我聽過這種說法,人做夢時渲染的都是3A大作,只需要一點點能量就夢了,但電腦運行3A遊戲,耗電高熱,還動不動卡死。」
「不僅僅是識別圖像的能力,可以總結為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宋河道。
「願聞其詳。」男人道。
「還是回歸到遊樂場照片的場景里,剛剛計算總人數這一關過了,這時候再拋出新問題,照片裡究竟有多少小寶寶?」宋河舉例。
「程式設計師必須得給程序設定一下,身高矮的是小寶寶,程序才能開始數。」
「但這還不夠,又會冒出干擾項,程序會把穿衣服的小狗識別成小孩,把瘦小的老人識別成小孩,把距離較遠的人識別成小孩,把成年的侏儒症患者識別成小孩。」
「這個時候再給另一張照片,動物園裡的獅子山,一群大獅子和幾隻小獅子幼崽趴在山上,要求計算小寶寶的個數。」
「此時,哪怕一個從來沒見過獅子的小孩,也能很自然地去數照片上的小獅子,因為人腦能舉一反三,知道小寶寶的定義就是還沒長大的動物。」
「但計算機不行,它又抓瞎了,它完全不認識獅子,程式設計師還得對它進行海量獅子圖片的訓練,再一點點給它標註小獅子的特徵。」
「總之,人腦處理現實問題的時候,強的不能再強,讓計算機去處理現實問題,每次都要提前詳細設定,而且即便設定了也很難出效果。」宋河道。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男人沉思道,「我覺得這是成長環境造成的。」
「哦?」宋河一怔。
「人類從小到大會有意無意學習各種概念,什麼是人類,什麼是小孩,相當於識別程序已經提前設置好了,所以遇到問題能算的很快。」男人道,「但計算機不一樣,計算機拿到的信息全是人類輸入的,它本事其實見識短淺,了解現實的能力肯定要差一些。」
宋河點頭,「的確,往深了說,人類和計算機看似在同一個世界裡,實際上卻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猶如陰陽兩隔。」
「但這也不是全部原因,我記得我年輕時,人工智慧剛出現一次小爆發,很多AI繪圖軟體,可以在短短一分鐘內畫個人像出來。」男人又道,「當時的AI畫人有個致命問題,手指頭的數量畫不明白,各種四指六指七指,或者連續好幾個無名指。」
「是的,按理說AI被餵了海量和人有關的照片和視頻,尤其是視頻,和人眼看到的世界景象幾乎一樣,結果最後AI還是無法理解正常人每隻手五根手指的概念。而兒童呢,見過寥寥幾十個人,就知道正常的人類手指頭就是單手五根。」
「這就是處理現實問題的能力,這就是人腦機制的優越性!」宋河總結道,「因為人腦是在自然界千百萬年進化出來的,如果應對現實情況的能力差,早就滅絕了!」
「換句話說,人腦優越性就在於算法的魯棒性?」男人笑道。
宋河愣住,「哦!您知道魯棒性的概念啊!」
男人大笑,「我雖然沒有你專業,倒也不是文盲,我也是有博士學位的!」
宋河尷尬了,「早說啊!早說我就不用費勁解釋這么半天了,一個詞您就懂了!」
「沒有沒有,這半天聽宋教授詳細講,很有啟發。」男人謙虛道,「所以宋教授的意思是,如果仿腦計算機問世,它可以把很多暴力計算變得巧妙,可以老辣地處理實際問題?」
「對。」宋河點頭,「我再講個段子,您能理解的更透徹。」
「請講。」
「讓生物計算機和電子計算機一起下圍棋,電子計算機算力很強大,能提前計算成千上萬種棋路發展。」
「生物計算機思路強大,一旦發現快輸了,它會直接揮舞機械臂,把棋盤舉起來狠狠砸向對面的電子計算機,直到把對手砸個稀巴爛為止。」
「最後,電子計算機確實很能算,但贏家是生物計算機!」宋河道。
男人大笑,終於邁起步子,繼續撐著傘,往食堂的方向走。
「所以仿腦計算機的研發是很有必要的!」男人被打動了,慫恿道,「宋教授,你是有才華的天才,大膽做吧!成功完成雙腦連接,是不是就能向仿腦計算機邁出一大步?」
「難說,樂觀的話可以。」宋河謹慎道,「這些只是美好的構想,值不值得真的砸大錢去做,有待商榷!」
「科研總有點賭博性質嘛,誰也不知道終點是什麼,但待在雨里不出發,就永遠到不了食堂。」男人嘿嘿笑,「不耽誤宋教授太長時間了,那咱們等開會再細聊。」
「好,多謝您送我一程。」宋河客氣。
食堂終於到了,男人給宋河撐著傘,一直把他送到食堂門口,這才轉身離開,大步流星地走入風雨中。
食堂門口,游德義和謝元勛正要撐傘出來,師徒二人像看見了什麼離譜至極的景象,目瞪口呆地注視宋河。
「怎麼了?」宋河一怔,低頭看看自己身上,茫然問,「為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宋兄啊,你是不是瘋了?怎麼讓司令給你打傘?」謝元勛瞠目結舌道。
「司令?」宋河腳下一個趔趄,驚恐道,「給我打傘那哥們兒是司令?別嚇我啊!什麼級別的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