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
臘月二十九。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整個城市因為人們的歸鄉,顯得空曠了許多。
最後一絲天光沒入地平線,更襯得屋內昏暗。
沈岩搓了搓冰涼的手指,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
空調徹底罷工,從下午開始,就只吹冷風。
維修電話打過去,不是忙音就是說師傅都回家過年了,最早初七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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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自己看了眼,除了確定自己對電器一竅不通外,一無所獲。
母親又咳嗽了幾聲,聲音悶悶的,很壓抑,像是怕被他知道。
沈岩心裡一緊,快步走進去,摸了摸母親額頭的溫度,還好,沒發熱。
但房間裡的寒意是實實在在的。
他把母親床上的被子又加厚一床,將熱水袋重新灌滿,塞進被窩。
他低聲說:「媽,空調壞了,師傅要年後才來,您多蓋點,別著涼。」
沈母渾濁的眼睛看著他,費力地搖了搖頭,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又什麼都沒說出來,皺著眉頭閉上眼。
他知道母親想說卻說不出的話是什麼,母親在說「沒事,別忙」。
也知道母親在愁什麼。
愁這冷冰冰的出租單間不像家。
愁這清冷得不像樣的年。
愁他這個兒子,被自己帶累得一身麻煩與疲憊。
當初母親剛確診晚期多發性硬化時,他剛工作不久,只能賣掉家裡的老房子,來應對初期的醫療費用和那個私立療養院高昂的押金。
然後,答應住進周敘安家,與其說是甜蜜的同居,不如說是,經濟捉襟見肘時的本能選擇。
他也確實在那段時間裡,省了大筆的租房費用,但是,也經歷了最依附一個人時,被狠狠背叛的痛苦。
搬出周敘安家後,經濟再度捉襟見肘,這單間已是他最好的選擇。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敘安。
「岩岩,明天就是除夕了。外面好冷,你還好嗎?我記得你怕冷。」
底下附著一張隨手拍的高級餐廳外景。
「一個人陪阿姨過年多冷清。我訂了位子,都是你愛吃的菜。我過來接你們,好不好?」
「別鬧脾氣了,嗯?過年總要團團圓圓的。」
一條接一條。
無休無止。
仿佛他們從未分手。
仿佛之前那些出軌、威脅、逼迫、齷齪的手段從未存在。
沈岩盯著屏幕,胃裡一陣翻攪。
噁心。
他甚至沒有點開信息欄,直接劃掉通知,然後將這個新號碼拉黑。
他知道周敘安還會換更新的號碼繼續騷擾他,但他做不了什麼。
為了那筆不薄的獎金,他答應了項目經理,會幫忙把後續優化做好,然後再考慮辭職的事。
所以,他只能一個接著一個的拉黑。
他環顧了一眼空蕩蕩的出租屋,走到角落的冰箱。
打開,裡面空空蕩蕩。
自從母親病後,他自己也不擅廚藝,冰箱自然空蕩。
年底了,周圍的外賣幾乎全關了,買不到什麼,他決定去超市看看。
也許能買到一些加熱即食的速食,或者再不濟……買點速凍餃子,黑芝麻湯圓?
煮個熱水,他還是會的。
剛揣上鑰匙,手機在口袋裡嗡嗡直震。
他以為是周敘安不死心,卻在看到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時愣住。
是許昭。
一連串的圖片轟炸。
油光紅亮的醬肘子、金黃酥脆的脆皮五花、黃澄澄的白切雞、紅皮脂亮的烤鵝、烤鴨……
然後是一張薩摩耶吐著舌頭傻笑的表情包。
下面跟著一連串語音。
沈岩按了轉文字。
「沈岩沈岩!!!看到沒!我家老爺子剛出鍋的年肉!!!香迷糊了!」
「還有這些!剛炸好的!我媽非說炸多了吃不完!啊!她其實每年都炸這麼多!」
「你家年貨備齊了沒?地址在哪?我給你送點過去唄!!!絕對好吃!我拿我狗命擔保!」
「一個人吃年飯多沒勁啊!」
「薩摩耶狗狗打滾.jpg」
「薩摩耶狗狗探頭.jpg」
對話框上,還顯示著「正在輸入中…」
但最終,沒再有新消息發來,像是在等他回復。
沈岩看著屏幕上那隻傻笑的薩摩耶和那些冒著熱乎氣的食物圖片,一時間有些發怔。
他低頭,在聊天框裡打字,打了刪,刪了打。
最終,只發出:「不用了,謝謝。我正準備去超市買。」
幾乎就在他消息發出的同時,許昭的微信電話就直接彈了出來。
沈岩手一抖,差點沒拿穩。
他深吸一口氣,開門關門,走到樓梯間,才接起。
「餵?」他的聲音乾澀。
「沈岩!」許昭那邊的背景音有點吵,夾雜著油鍋的滋啦聲和家人的笑鬧聲,「去超市買啥啊!這都幾點了!好東西早被搶光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棗!聽我的!地址給我!我給你送我家現成的!熱乎的!保證比超市的強一百倍!」
「真的不用,太麻煩了。」沈岩習慣性拒絕。
「麻煩啥啊!」許昭的聲音大大咧咧,語速飛快,「都在一個市!順路的事!再說了!東西都做好了,多你一口不多!你要是不好意思,就當幫我媽解決問題了!她正愁做多了呢!」
「……」沈岩沒應聲。
「沈岩?」許昭的聲音低了點,背景雜音似乎也小了些,他好像走到了安靜的地方,繼續說:「別跟我客氣,行不?商頌那小子回老家前,特意跟我叨叨,讓我照應著你點。我這人答應兄弟的事,肯定得辦得到啊。你就當讓我完成個任務,成不?」
沈岩就站在樓梯間裡,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屬於一個正常家庭的喧鬧背景音,又回頭看了自家那扇沉默的門。
母親還在咳嗽。
屋裡很冷,也沒有像樣的飯菜。
手機里,周敘安的信息還像毒蛇一樣蟄伏在黑名單里。
而許昭的聲音,和他發的那些傻狗圖片一樣,都帶著一種他無力再拒絕的鮮活。
許久,沈岩垂下眼帘,看著自己地上拉長的孤單影子,很輕地報出了自己的小區名字。
他沒說單元樓和具體房號,這已是他能接受的極限。
「得嘞!」許昭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個度,「等著!半小時!保准到!都是熱乎的!你多找幾個大碗準備著!」
電話掛斷了。
沈岩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開門。
他得去找幾個大碗出來,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