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髮之際,張威的求饒沒有管用。
賀明軍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力道一分一分加重,眼看就要壓到底。
張威腦子裡嗡的一聲,忽然扯著嗓子喊道,「你殺了我,你也得死!」
賀明軍一愣,手指頓住。
「你唬我?」他冷笑,「我殺了你,就再也沒人知道我們之間的事兒。我不僅不會死,還會升官!以後還會升得很高!」
張威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看得出來,賀明軍這一槍是一定要開的。求饒沒用,那就只能賭,賭賀明軍比他還怕死。
張威忽然仰起頭,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做夢!賀明軍,你以為我張威是吃乾飯的?這些年我給你送的那些錢,車子,房子,女人......我都記著帳呢!一筆一筆,時間地點,經手人,清清楚楚!」
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賀明軍,「我就是打算著,哪天形勢對我不利,我把帳本拿出來交給紀委,咱們一塊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賀明軍遲疑了,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這些年,他幫張威平了多少事?掃黃的行動提前透風,賭檔被舉報壓下不查,勞改釋放人員在KTV里看場子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張威呢,也懂事,金錢、美女、香車、豪宅,一樣一樣地回饋他。逢年過節有節禮,他老娘過壽有壽禮,連他小舅子買房的首付,都是張威「借「的。
這些事要是翻出來,黑惡保護傘,貪官污吏,這些罪名摞起來,夠他死幾次!
張威見他的槍口晃了,膽子更壯了,梗著脖子往前湊了半步,「來吧,開槍!開槍咱們一塊死!我爛命一條,你賀大隊長前途無量,你敢跟我換嗎?」
賀明軍的手,緩緩鬆了下來。
他盯著張威看了半天,聲音軟了幾分,「張威,我跟你玩兒了這麼多年,我對你是有感情的,我也不想把事做這麼絕。可是你叔的命令,我不敢不聽!我若是不聽,我也會死!」
張威一聽這話有門,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叔?我叔就是個王八蛋!」他咬牙切齒,「我也早防著他呢!我手裡不光有你的證據,還有他的證據,還有老季的證據......八年前龐連雲那樁案子你知道吧?我連是誰動的手,我都知道!這些東西要是撂出去,鏡州的天,都得翻個個兒!」
賀明軍眼皮直跳。
八年前那案子是誰辦的,他心裡門兒清,因為線索就是他親手銷毀的。張威連這個都知道,還說得頭頭是道,不像編的。
他信了。
「張威,我可以不殺你。」賀明軍把槍垂了下來,「但是你得離開鏡州,越遠越好!這輩子都別再回來,也別再跟鏡州任何人聯繫!」
張威說,「可以!我正想離開鏡州這個鬼地方呢!你能放我走?」
賀明軍說,「可以。以我的身份,掩護你出城是小意思。但前提是,你得把手裡掌握的東西交給我!」
張威笑道,「等我安全離開鏡州,自然會把東西交給你的。」
賀明軍也笑了,「我不看到東西,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張威說,「我現在給你看了,你殺了我搶走怎麼辦?沒有把握的買賣,我是不會做的!」
賀明軍無奈冷笑,「你果然是個精明的商人。」
他話鋒一轉,眼睛眯了起來,「但我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哪怕只讓我看一眼,看一行字,看一段視頻......我就信你!」
張威的心突突狂跳,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他哪有什麼證據!
他叔是市委書記,他跟著他叔吃香的喝辣的,再去偷偷記下他叔和這些官員的黑帳?那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萬一這些東西落到外人手裡,第一個死的就是他自己。他沒那麼傻。一個字,一個片段,他都沒留下過!
剛才那番話,從頭到尾,都是唬賀明軍的!
做買賣做了這麼多年,張威最懂一個道理,談判桌上,手裡有沒有牌不重要,讓對方相信自己手裡有牌,才重要。剛才那一下,他賭贏了。可現在賀明軍要驗牌,他就得接著演,演砸了就前功盡棄。
他緊張得喉結上下翻動,咽了口唾沫,硬撐著沒讓臉色垮下來。
可賀明軍何其狡詐,幹了半輩子刑警,審過多少人?張威這一瞬間的心虛,被他一眼看穿。
「拿不出來吧?」賀明軍的槍口重新抬了起來,冷笑道,「拿不出來,你就得死!」
張威腦子飛轉,忽然一指石伍藏身的那間小屋,故作鎮定道,「我有!東西就藏在那間屋子裡,你等著,我給你拿!」
賀明軍冷笑,「我陪你一起去!免得那屋裡還有暗道!」
張威點頭,「可以!」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石伍那間屋子走去。
張威走在前頭,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短短七八步路,他走出了滿頭冷汗。
他這是在賭。賭石伍沒睡死,賭石伍聽見了外面的動靜已經醒了,賭石伍會幫自己,賭那把刀比賀明軍的槍快。
四層賭,一層都不能輸。輸了,就是死。
其實石伍早就醒了。
他這種人,睡覺從來都是睜著半隻眼。外屋槍一亮出來,他就聽到了。賀明軍說「別恨我」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胸口的刀。張威那一番連唬帶騙的對答,他一字不落全聽進了耳朵。
聽到張威說「東西藏在那間屋子裡」的時候,石伍在黑暗裡咧了咧嘴。
這個威哥,是要借他的刀了。
到了門口,張威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屋內沒開燈,一片黑暗。賀明軍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張威踉踉蹌蹌撞進屋。
賀明軍跟著跨進來,一隻手舉著槍,一隻手在牆上摸開關。
啪......
屋內的燈亮了。
賀明軍一轉身,整個人傻在原地,驚恐萬分!
他看見一張蒼白的臉,一雙刀子一樣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比狼還狠的眼睛!
賀明軍汗毛倒豎,下意識抬手就是一槍......
砰!!!
啊!!!
一聲慘叫炸開!
賀明軍痛苦地捂住了脖頸,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涌。他瞪大眼睛,喉嚨里嗬嗬作響,身體一歪,栽倒在地,四肢抽搐。
石伍面無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手裡的刀,血珠子順著刀尖往下滴。
剛才那一瞬間,賀明軍的槍響了,子彈擦著石伍的肩膀打進牆裡。可他的刀比槍快,一刀,就抹了賀明軍的脖子。
張威縮在牆角,渾身抖得像篩糠,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好半天,賀明軍不動了。
張威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一點一點落回去。他扶著牆,哆哆嗦嗦站起來,緩緩對石伍說道,「你救了我。」
石伍冷冷道,「也是在救我自己。」
沒錯。賀明軍殺了張威,同樣會殺了小廖和他這兩個目擊證人。這一點,他在裡屋聽得清清楚楚。
張威咽了口唾沫,提醒道,「你殺的......是警察。」
石伍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別人的事,「我知道他是警察。警察也是人,經不住我的一刀。」
張威喘了口氣,說,「但你可以放心了,他是個壞警察,死有餘辜。」
石伍忽然笑了,笑得讓人後背發涼。
「我的刀下不分好壞,只分利弊。他威脅到我,就得死!」
張威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我現在知道,我叔為什麼那麼看重你了。作為殺手,你是優秀的。佩服。」
石伍不想聽這些廢話,問道,「接下來怎麼辦?這地方,待不下去了。」
張威點點頭,「確實。屍體可以扔在這兒,但咱們不能跟屍體共處一室。」
石伍說,「跟屍體共處一室,倒沒什麼關係。死人不說話,比活人乾淨。」
他蹲下身,在賀明軍身上翻了一遍,把配槍拔出來掂了掂,別進自己後腰,又把證件、手機、車鑰匙一樣樣掏出來,扔在床上。
「問題是,他失蹤了,會引來警察重視。一個刑警隊長,配槍都在身上,憑空消失,他們一定會掘地三尺地找。查到皇KTV是早晚的事,到時候順藤摸瓜,能摸到這裡!」
張威聽了,後背又冒出一層冷汗。他光想著跑,壓根沒想這麼遠。他越發佩服石伍的謹慎,連連點頭,「那我們走!離開鏡州!」
石伍瞥他一眼,「你有什麼辦法,能不引起警察注意地離開鏡州?出城的路全是卡子。」
張威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是啊,能有什麼辦法?卡子上都是警察,他這張臉,鏡州公安系統里掛了號的,一露頭就是自投羅網。
可他眼珠轉了轉,忽然想到了什麼,咬咬牙,「我有辦法!我絕對有辦法!」
他轉身走出小屋,看著癱在門口瑟瑟發抖的小廖,伸出手,「把你手機給我。」
小廖抖得跟篩糠一樣,兩隻手捧著手機遞過去,嘴唇哆嗦著,「威哥,威哥,我什麼都沒看見,我......」
張威接過手機,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你什麼都看見了。所以現在,咱們仨才是一根繩上的。懂嗎?」
小廖愣了一下,隨即拼命點頭。
張威翻出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毫不猶豫撥了過去。
這個號碼他從來沒存過,也從來沒打過。可他記了十幾年。
電話很快接通了。
兩個人同時「餵」了一聲,然後,雙方又默契地陷入靜止,誰也沒有先開口。
張威笑了笑,先打破沉默,「季局,我是張威。我已經見過賀明軍了。我的地址,你也是知道的。怎麼樣,要來抓我嗎?」
電話那頭,季海富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你把賀明軍怎樣了?」
張威呵呵一笑,「他要殺我,你說我能怎樣?」
季海富那邊半天沒出聲。
張威接著說,「如果你不打算來抓我,那好,給我創造一個離開鏡州的機會。別怪我沒提醒你,我要是出事兒了,你們一個也跑不了!有些東西,你也不希望紀委看到吧?」
同一個把戲,他又在季海富身上玩了一次。
但是很有效。
季海富立馬緊張起來,攥緊了拳頭,咬緊牙關,片刻之後,又無奈地鬆弛下去。
「現在省廳領導就在鏡州坐鎮,我要是這時候撤回警力,會引起懷疑的......」
張威不耐煩地打斷他,「我不管!給你十二個小時。關卡不撤,我就去紀委自首!」
季海富沉默了半晌,無奈地點點頭,「十二個小時......我盡力吧!」
掛斷電話,季海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他好像掉進了一個深淵,不管怎麼掙扎,都爬不出來。當年他銷毀第一份筆錄的時候,以為只是幫個小忙。後來收第一套房子的時候,安慰自己下不為例。再後來,幫史紀元坐上高位,幫張威遮風擋雨,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現在,張威用他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拿捏他,他還不敢不信。因為張威這個人,跟在他屁股後頭這麼多年,誰知道他哪天真留了後手?
他賭不起。
季海富放下手,看著窗外的夜色,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撤警力,吳城柱那關不好過,他得想個滴水不漏的說法。不撤,張威真敢去自首。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捏著脖子走路。可眼下,捏著他脖子的手,一隻比一隻硬。
秋天的夜晚,很涼。
鋒哥坐在車裡,下意識裹緊了外套。
為了不被人發現,他坐在車裡,不敢開空調,不敢抽菸,車窗只留了一道縫透氣。他就這麼在黑暗裡貓著,已經貓了大半夜。
右手邊,就是張威的那家皇KTV。人來人往,燈火輝煌,好不熱鬧。
按照龍剛給的信息,這家店的老闆就是張威。老闆失蹤了這些天,店裡的買賣照做,酒照賣,妹子照陪,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鋒哥在東盛混了這麼多年,心裡清楚,越是這種表面正常的地方,越不正常。
他親眼看到,傍晚的時候,一個瘦高的、病怏怏的、渾身沾滿泥巴的男人走了進去。那人在門口站了幾秒,左右看了看,才閃身進門。九點多的時候,又有一個一身黑的男人,把車停得老遠,步行走了進去。這位更講究,帽子壓得看不見臉,進門之前,先在馬路對面站了兩分鐘,把四周掃了一遍。
雖然辨認不出這兩個人的身份,但可以肯定,這兩人都不是正常的客人。正常的客人,不會把自己裹得那麼嚴實,更不會在門口左右張望。唱個歌而已,心虛什麼?
更詭異的是,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客人們散得差不多了,連喝醉被抬出來的都走了兩撥,那兩個異常的客人,一個都沒出來。
進去唱歌的,沒有唱到打烊還不走的道理。除非,他們根本不是來唱歌的。
這是一個可疑的點。
鋒哥眯著眼,盯著KTV的大門,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但看起來,這倆人跟張威沒什麼直接關聯。一個像逃難的,一個像尋仇的。他不敢貿然上報,龍主任說過,不打草驚蛇。
他琢磨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幾個手下分別發了條消息,讓他們各自守好點位,天亮前碰頭。
然後,他把座椅往後放倒了半寸,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目光重新鎖死那扇霓虹閃爍的大門。
等夜總會關門之後,他要摸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