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省教育廳綜合大樓坐落在夜市老城區與新建的行政片區交界處,是一棟由舊省教育廳辦公樓改建而來的九層灰色建築。
大樓外牆的白色瓷磚大半完好,只西北角有幾處被彈片擦過的焦痕還沒完全修補。
門口沒有掛牌,只在樓體一側嵌著一塊一米見方的深灰色石牌,上面刻著「夜省教育廳」五個字,字跡端正而低調。
門前是一片不大的院子,種著幾排修剪整齊的冬青和兩棵老桂花樹,這個時節桂花還沒開,葉子倒是綠得發亮。
院子外頭是一條安靜的雙車道馬路,路對面就是機關幹部住宅區,上下班步行不過十分鐘。
此刻時間來到晚上9點,整棟大樓與中州戰區所有的機關事業單位一樣,依舊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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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三樓的走廊里舖著灰色的防靜電地膠,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走廊盡頭有一間掛著「政策法規處」搪瓷牌子的房間,門半掩著,裡面有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靖寧郡主姬婉清從樓梯口走過來時,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袋子裡裝的是她剛從食堂打包來加班餓了吃的宵夜。
她頭髮用一根素銀髮夾別在腦後,露出乾淨清瘦的臉頰,身上則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質長袖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針織開衫,下擺收在一條黑色直筒長褲里,腳上一雙黑色的軟底平底鞋。
靖寧郡主姬婉清此刻的這番打扮,看起來跟教育廳里任何一個下班後還在加班的年輕幹部沒什麼區別,只是那張臉上多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還有那雙淡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燈光下透著一層淺淺的、像是打磨過的冷光。
她走到門口時,裡面幾個人正收拾東西準備走,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男科員第一個看到她,立刻笑起來:「季姐,又加班啊?我就先撤了,家裡那位今天做了紅燒肉,再不回去就涼了。」
姬婉清在夜市住下之後不久,便主動申請工作,為了避免非議,還改了姬姓為季,經過這段時間的工作,已經基本融入到了夜省教育廳的政策法規處當中。
不過她自以為的低調,在整個夜省教育廳中,或許只是個人的一廂情願...
畢竟哪有一個剛冒出來的幹部,三天兩頭被廳長叫去匯報工作的...
這幫機關里的幹部用屁股想都知道,這波大概率是誤闖天家了...
就在姬婉清和男科員打完招呼後,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科員正往包里塞筆記本,也接過話頭:「季姐,明天那個調研報告的初稿放你桌上了,你空了幫我看看,有什麼問題我再改。」
與此同時,角落裡還有一位四十來歲的女幹部,她是政策法規處的副主任,正慢悠悠地關電腦:「小季,別搞太晚,工作是干不完的,還有你上周那個入學率的分析寫得不錯,溫廳長會上專門誇獎了!」
對於這些同事領導的話,姬婉清皆是一一回應,顯得非常的得體大方。
等到幾人陸續離開,她才提著手裡的帆布袋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這張桌子在辦公室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收拾得很乾淨:一台老式的液晶顯示器,一個水杯,一摞文件夾,一個筆筒,還有一盆姬婉清從廳長溫婉辦公室里拿來的小多肉。
姬婉清把帆布袋擱在桌腳旁邊,打開檯燈,從抽屜里抽出一沓厚厚的調研材料,戴上眼鏡,開始翻看。
她現在負責的工作,是夜省教育廳政策法規處的一項核心調研任務:「夜省各地聚集地適齡兒童教育恢復情況普查」。
這份普查不是簡單的統計入學人數,它要調研的是:各聚集地人口結構中的學齡段比例、當地教育設施的倖存情況、原有教師的存留和分布、工廠和農業區對童工的實際需求、家庭對子女上學的意願和阻力、以及聚集地管委會在恢復教育方面的財力和人力缺口。
每到一個地方,她都要先跟當地的教育主管部門座談,再下到臨時學校、棚戶區和工廠里做實地走訪,晚上回來整理數據、寫分析、畫圖表,再結合教育廳能調配的資源和政策工具,提出可操作的建議。
這份工作繁瑣、枯燥、耗時長,出報告的時候往往要反覆修改十幾遍。
但姬婉清做得很認真,一來她覺得這樣的工作非常有意義,能夠直接參加到文明的重建工作當中,滿足了她的精神需求。
二來,這也是她逃避現實,不去想父親爺爺、以及家裡那堆破事的避風港,她每天都會忙到深夜,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累到回到家倒頭就睡,什麼也沒力氣想。
然而就在她再次開始工作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姬婉清抬起頭,透過門縫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探了進來。
來人穿著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是楊雪麗,姬婉清認識她,溫婉廳長的秘書,也是顧委員長的弟媳。
她們在溫婉的辦公室里見過幾次,每次楊雪麗來見到她都會朝她點頭笑一下,不多話,但很友善。
後來姬婉清開始在教育廳加班,偶爾在食堂碰上,兩人會坐在一起吃飯,隨著相處加深,姬婉清發覺這個比自己大幾歲的女人身上有一種難得的鬆弛感,不刻意親近,也不刻意疏遠,讓人很舒服。
「雪麗姐?」姬婉清摘下眼鏡,站起身。
楊雪麗快步走到她桌前,沒有繞彎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有人路過聽見:「婉清,跟我上樓一趟。溫廳長找你。」
她頓了頓,看著姬婉清的眼睛,補了那句最關鍵的話:「東北的仗徹底結束了,東寧省全面光復,你父親、爺爺也已經被救出來了...」
話音落下,姬婉清整個人仿佛被定住般徹底不動了,呆呆的看著楊雪麗,仿佛有些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皇叔竟然沒有殺掉皇爺爺和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