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出頭,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層層疊疊的橘紅色,從閱湖對岸的山脊線一路鋪到湖心,把整片水面染成一池融化的銅汁。
湖岸的垂柳在晚風裡輕輕擺著,柳葉被夕照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影子落在石板小徑上,碎成一片搖曳的光斑。
空氣里有廣玉蘭將謝未謝的甜香,混著湖水微微的腥氣和剛澆過水的草坪的清新,吸一口進肺里,連骨頭都跟著松下來。
顧承淵沿著湖岸的石板路慢慢走著,步子不快,像是在用散步消食的節奏把所有未處理完的軍務、未看完的報告、未做出的決策都暫時扔在身後。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體能短袖和同色長褲,腳上一雙輕便的運動鞋,看起來跟機關里任何一個下班後出來透氣的普通參謀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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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雨婷走在他左側,右手穿過他的左臂彎,五指鬆鬆地扣著他的手腕,步幅與他完全同步。
她今晚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棉長袖衫,領口素淨,下擺扎進一條深色的休閒長褲里,頭髮挽成低馬尾,露出整張乾淨到近乎透明的臉。
夕陽從側面打過來,在她紫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像是兩塊冰種紫羅蘭翡翠里裹了一粒火星。
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落腳時幾乎沒有聲音,偶爾有微風吹過,幾縷散落的碎發拂到臉頰上,她也不去撥,只是偏了偏頭,把臉往顧承淵的肩膀方向靠近了一點。
軍犬小黑甩著大尾巴走在顧承淵的另一側,體型比前陣子又大了一圈,肩高快要趕上顧承淵的腰了。
現在它倒是老實,不像以前那樣滿世界亂竄,只是安分地走在顧承淵腿邊,偶爾停下來嗅嗅路邊的草葉,或者抬頭看一眼湖面上那些游得遠遠的水鳥。
自從上次被顧承淵一頓銅頭皮帶收拾老實之後,它在首長面前確實收斂了很多,但偶爾趁顧承淵不注意,還是會偷偷朝湖裡那些五彩斑斕的變異魚呲牙。
「剛剛吃飯的時候,下面報告夢龍抓到了!」顧承淵忽然笑著開口道。
他知道熊雨婷可能並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就是覺得開心,想跟她分享。
夢龍的捕獲,後續研究是對整個人類都有大好處的事,一旦出現突破,未來戰場上就能少死千千萬萬的人,科技進步也能加快步伐...恢復文明的那一天,就能更早來到!
聞言,熊雨婷轉過頭怔怔的望著顧承淵,似乎在思索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對方為什麼會開心..
「好……厲害。」最終,熊雨婷還是想不明白,但她依舊認真的說出了誇讚的話。
對此,顧承淵嘴角微微勾起,他知道對方這副樣子,哪怕自己說今天多吃了一碗飯,對方也會發自內心的夸自己....
想到這個,顧承淵發自內心的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熊雨婷的手背。
她的皮膚依舊微涼,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玉石,但被他掌心覆上去之後,那種涼意慢慢退了幾分。
兩人一狗沿著湖岸繼續走,路過一片開闊的草坪時,顧承淵忽然停下腳步,他拉著熊雨婷的手,往草坪上一坐,小黑立刻湊過來,在他身邊轉了兩圈,然後趴下,把腦袋擱在他腿上,哼唧了一聲。
熊雨婷坐在顧承淵身邊坐得很端正,雙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紫色的眼睛盯著湖面上那片正在緩緩褪去的晚霞,一動不動的,像個被擺在那裡的瓷娃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高興?」
她問,聲音還是那樣平,那樣慢,但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說不清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
聽到熊雨婷的問題,顧承淵不禁啞然失笑,這反射弧,未免太長了吧?還是自己高興得不那麼明顯?
對上那雙純粹的眼睛,顧承淵忽然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不需要權衡思考、不需要反覆計較,就好像面對一張白紙,在她面前,自己不需要有任何顧忌..
「當然是啊!竟然被發現了,雨婷很聰明了噢!」顧承淵寵溺的伸手搓著熊雨婷的頭髮,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和表揚。
對此,熊雨婷完全沒有女孩的矜持與害羞,而是大大方方的將腦袋往顧承淵手掌用力拱了拱,就像一隻被擼開心的大貓。
「那……我……也高興。」熊雨婷努力且笨拙的說著附和的話。
顧承淵低下頭,看著那隻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皙到幾乎能看到下面淡紫色的血管。
他翻過手,把她的手指攏在掌心裡,輕輕握了一下:「手這麼涼,以後出來散步多穿點。」
熊雨婷偏了偏頭,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像是某段被深埋的記憶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好。」她說。語速還是慢的,語調還是平的。
小黑趴在顧承淵腿上,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肚皮露了出來。
夕陽徹底沉到山後面去了,湖面上的金光一點點褪成暗銀,對岸的岸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晚風比剛才涼了幾分,但還帶著湖水的腥氣和草地的清香。
又坐了一會兒,估摸著辦公時間快到了,顧承淵強忍著心中的惰性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然後向熊雨婷伸出手。
其實有時候顧承淵也會想,累這麼久了,稍微給自己放放假,休息休息,應該也沒什麼...
但每當這個時候,他腦海中就會立馬會浮現出在前線拼命的戰士、在實驗室挑燈夜戰的研究員、在末世廢土裡掙扎的普通倖存者....
想到這些,他就知道,自己遠沒有到休息的時候,更沒有資格在這個時候談休息....
熊雨婷並不知道顧承淵此刻的自責掙扎,她只是看著他攤開的掌心,慢慢把自己的手放進去,借著他的力站起來,身體自然地靠向他身側,恢復了剛才散步時的姿態。
「走吧。」顧承淵說,「回去了,還有一堆事要處理,我簽字晚了,下面一堆人都要等著我。」
話音落下,軍犬小黑猛的從地上彈起來,搖著尾巴跟在他腿邊。
三個人沿著湖岸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影子在身後拉得又長又薄,被最後一抹天光鍍上了一層暗金色。
遠處機關大樓的燈光在暮色中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排沉默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小段不屬於戰報、不屬於軍令、不屬於任何計劃的尋常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