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了同支隊長周衍的通話之後，趙大柱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從水面上翻湧的血花收回，落在岸邊的集結區。
那裡有一排排整齊列隊等待的食屍鬼戰士，八百，全部保持著待命姿態，四足蹬地，尾部盤曲，裝甲上的水滴連成線，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尊尊灰黑色的石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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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準備。」趙大柱的翻譯器傳出平靜的聲音，被漫天的雨幕染上一絲無波瀾的悲涼。
話音落下，蹲伏在岸邊最前排的兩百名食屍鬼戰士同時撐起了身體，轉向了自己身後的同伴，一對一，二對一....
身後的食屍鬼同袍用前肢從地上拿起鋼製氧氣瓶，將瓶體卡入第二批食屍鬼背部裝甲的承力架上。
咔咔——
卡扣咬合的脆響在雨幕中此起彼伏，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密集而短促，像一群鐵匠在雨中同時釘馬掌。
一名二階食屍鬼用前肢幫面前的三階同伴擰緊氧氣瓶的波紋管接口，它的肢端利爪嵌入接口的旋轉槽，用力一擰，卡死，然後退後半步，用頭部輕碰了一下對方的頭盔側面，三階食屍鬼回碰了一下它的肩膀。
第二批的兩百頭食屍鬼裝好氧氣瓶後，同時轉向江面，它們蹲伏下來，四足撐地，尾部捲曲，面向沱江，像一排即將躍出戰壕的裝甲獸。
雨順著它們的裝甲板往下淌，落在碎石地面上，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
從岸上高地望去，整片砂石場上，八百名食屍鬼分成四道橫列，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高地邊緣。
他們的裝甲在雨中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幽綠色的眼睛組成了一道橫貫整片江岸的光帶。
那道綠光河比昨夜來時更加沉凝，更加安靜，像一條流淌在地面上的、凝固的火焰。
就在此前，岸上的所有人都看見了江中宛若絞肉機般的地獄場景、看到了昔日戰友毫無反抗的慘死、也自知下江就是赴死...
但...無一人退縮...
他們安靜的看著江中隨波流湧起彌散的血花，等待著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他們知道死亡是使命、是榮耀....更是解脫....
更何況..為了顧首長！
「下水！！」趙大柱的聲音從通訊系統中炸開，短促而決絕。
下一秒，第二批兩百頭食屍鬼動了。
它們就像一群灰黑色的飛蛾，沉默的走進灰白色的江面，離岸，沉入水中。
全程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水花，這或許就像他們可能的犧牲一樣，在宏大的歷史河流中，激不起任何浪花...
但正是因為有千千萬萬個他們，才能蓄起讓末世低頭、讓災難讓步的滔天巨浪！
...
在江水沒過頭頂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驟然安靜了。
在第二批食屍鬼戰士的耳中，整個世界只剩下水壓、暗流和從深處傳來的、沉悶而持續的震動。
兩百頭食屍鬼在水下迅速展開成三列，第一列是三階，五十頭，它們沒有去接替網面上的缺口，而是徑直朝夢龍頭部方向切入。
趙大柱在岸上給出的指令很明確，三階組負責牽制，用自己的身體把夢龍的注意力從網面上引開，讓二階組有時間把網具重新鋪展到位。
第二列是二階，一百頭，它們沿著深槽兩側岩壁交替推進，用前肢抓住網具被衝散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拉回原位。
水下的能見度幾乎為零，它們全憑裝甲內部的聲吶成像和磁場感知來確認方向和位置。
聲吶屏幕上，夢龍的輪廓正在中段偏南的位置劇烈翻滾，每翻一次都帶起一大片聲吶噪點，但屏幕上的回波強度比五分鐘前下降了約兩成。
這是個好消息，意味著高強度的戰鬥已經讓夢龍開始出現疲軟了...
代價就是這短短的幾分鐘裡，犧牲了近百名特勤部隊的戰鬥英雄...
最後第三列是五十頭二階，負責拖拽網尾，把被夢龍衝散的右翼網面重新連接到底部的錨固點上。
它們貼著深槽南壁推進，那裡水流最急，但夢龍極少朝南壁方向衝撞，因為那個方向的網面已經被先前被衝散的網具碎屑和食屍鬼殘骸堵住了部分空間。
三階組在水下擺出了攔截陣型，五十頭三階食屍鬼排成兩列橫隊，從東側和北側同時朝夢龍頭部靠近。
它們的四足在深槽底部的碎石和菌絲堆中交替抓握，尾部擺動產生的推進力讓它們在水下保持穩定，每頭三階食屍鬼的前肢都展開，露出裝甲下隱藏的液壓錨爪。
變異巨獸夢龍在第二批食屍鬼戰士下水的瞬間就捕捉到了大量生物電信號。
它那對退化的、只剩兩條灰白色縫隙的眼睛在黑暗中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它能感知到那些正在靠近的小型信號源。
那些東西太小了，比它小得多，但數量很多，排列成陣，正在從兩側朝它的頭部合攏。
對此，夢龍的回應簡單而暴力，它把頭部朝左側猛然一甩，吻端像一柄數米粗的巨錘橫著掃過水體。
左側最前方的三頭三階食屍鬼被這股甩力正面撞上，它們的身體在水中幾乎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就被巨大的慣性拋飛出去。
其中一頭撞在岩壁上，裝甲癟了一塊，但還活著；第二頭被甩進了網具尚未覆蓋的區域，消失在渾濁的黑暗中；第三頭正好被甩向一公里外錨固點方向，它的身體在水流中翻滾了十幾圈，最終被一根鋼索纏住，卡在了深槽下游的岩縫裡。
但另外四十七頭三階食屍鬼沒有停頓。它們趁著夢龍頭部甩向左側的空檔，從右側和後方同時逼近。
四頭三階食屍鬼率先衝到了夢龍的頸部位置，前肢的液壓錨爪猛地刺入夢龍體表的菌絲層和皮下組織，錨爪末端的倒鉤在嵌入後自動張開，牢牢卡死在肌肉纖維之間。
它們像四枚釘子一樣釘在了夢龍頸側，四足收緊，尾部纏住彼此的身體，把自己連成一個整體。
夢龍感到頸部傳來刺痛，它猛烈地收縮頸部的肌肉，試圖把那些釘在身上的異物甩掉，但液壓錨爪已經卡死了。
四頭三階食屍鬼被它甩得在空中翻了兩圈，但沒有鬆脫，它們調整姿態，用後肢蹬住夢龍的鱗片縫隙，前肢繼續將錨爪更深地推入皮下組織。
與此同時，二階組已經在深槽兩側完成了網具的重新連接，被夢龍衝散的右翼網面被重新拉直，從東岸到西岸，從上游到下游，縛龍網再次展開成一張完整的、覆蓋整段深槽的巨大纖維網。
網面上的鎢鋼倒刺片在昏暗的江水中泛著冷光，像一張正在合攏的鋼鐵嘴巴。
這一次，夢龍本能從合攏的巨網上感受到了威脅，第一次做出了撤退姿態。
只見它的身體向深槽底部沉降，試圖從網具下方的縫隙中穿出去。
岸上，聲吶屏幕里夢龍的輪廓一覽無餘，逃跑的企圖立刻就被注意到。
「一階組，網底，封死！」趙大柱的翻譯器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炸開。
留在淺水區的一百頭一階食屍鬼同時下潛，它們從兩側同時向深槽底部推進，每頭食屍鬼的前肢都拉著網具底緣的連接索。
一百頭一階食屍鬼的體重雖然只有一百到兩百斤，但數量足夠密集，它們像一層活著的墜子，把網具底緣從兩側拉向深槽中線，在夢龍下方形成了一道由纖維和鋼鐵組成的底網。
很快，夢龍的頭部就撞上了底網，它的吻端被網線纏住，鎢鋼倒刺片深深嵌入吻端鱗片之間的軟組織。
它猛烈地擺動頭部試圖掙脫，但底網連接在兩側的鋼索和錨固點上，越是掙扎，倒刺鉤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