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雪停了。
風也小了。
白石關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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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城頭上的守軍在換崗。兩個人下來,兩個人上去。動作慢,眼皮沉,腳步拖,槍桿子拄在地上借力。折損過半,剩下的人都在熬。上來的那個打了個哈欠,呼出來的白氣散在垛口邊上,又縮回去靠牆根站著。
東段城牆的缺口還在。
碎石木頭填的,沒填滿,還在補。守軍從城牆根搬石頭,一塊一塊往上壘。石頭凍得硬,搬起來費勁,搬一塊,喘一口氣。
沒人說話。
只有石頭碰石頭的悶響。
周校尉站在缺口底下。
左臂還吊著布條。那天夜出破圍留下的傷,沒好利索。右手抬起來,指哪裡該填,哪裡該砌。
"這兒。再墊一層。"
守軍搬石頭過去。碼歪了。周校尉伸手,單手,把石頭推到位。
"這兒,灌漿。凍住了,等晌午太陽曬化了再灌。"
他聲音啞,但穩。
五千。
折到不足兩千。
三千人,沒了。
周校尉這一仗,他沒說過一個苦字。
沈牧坐在城頭內側。
盤膝。調息。
經脈壁的裂紋在修。
裂紋合了大半。胸口那股脹感淡了下去,剩下一點,悶悶的,不疼。
白玉佩貼在胸口。
溫的。暖的。
柳寒煙的暖流從青州牽過來。很淡。像一根線,一千里長,牽在他胸口。一直在。
他在修。
她也在推。
帥帳里。
鎮北王在口述戰報。
記室參軍坐在案後,落筆。
"北蠻退兵。退至鷹回嶺以北。北境平定。"
記室參軍寫。
"白石關守軍,折損三千餘。城防東段殘破,修繕中。糧草消耗..."
鎮北王報數字。戰功。傷亡。糧草。一個一個,不快不慢。
記室參軍寫完了,抬頭。
鎮北王看了眼戰報。
沈牧的名字,沒寫。
記室參軍沒問。垂下眼,把筆擱在硯台上。
帳外的風灌進來,戰報的紙角翻了一下。
鎮北王知道。
林慎回京,會如實上報。林慎親眼見的,虎口的疤,左臂的布條,彎刀的磕痕。壓不住。
他只是沒在自家戰報里寫。
沈牧調息完,下了城頭。
他去找鎮北王。
"鷹回嶺。"沈牧說。
鎮北王看他。
"拓跋燾退了。牆還在。"沈牧說。"我去拆了。"
"帶誰去。"鎮北王說。
"周校尉。再抽五百人。夠了。"
鎮北王點頭。
"天黑前回來。"
鷹回嶺峽谷。
拓跋燾退乾淨了。空了。
火把架子還在,火把燒剩半截。帳篷拆走了,地上留著印子,一圈一圈。馬糞凍硬在地上。草料堆散了一地。
建築還在。
石牆砌了大半,三尺厚,石頭一塊一塊碼的,從峽谷口往裡延伸。糧倉的地基挖好了,長方形,三個。兩口井,石砌井口。
沈牧站在石牆前面。
他想起來。
那天在談判桌上。
他說。
"你建的石牆我會拆。"
他站在牆前。
牆在。
他來了。
拆。
五百兵進峽谷。周校尉帶傷在前,左手吊著,右手指著牆。
"從這兒拆。"
石牆厚三尺。一塊石頭一人掌寬。一塊一塊搬,搬不完。北蠻兵砌了半個月。
沈牧走上前。
他看這堵牆。
第三式。
造化之眼打開。
牆是石頭。石頭與石頭之間的連接。承重的是中段那一條,所有上層的重量都壓在那幾個連接點上。石頭是死的,但力是活的。力順著石頭往下走,走到中段,集中,再散到底座。
承重的地方,也是最脆的地方。
他抬手。
霜風先走。寒意從指尖滲進去,鑽進石頭的縫,鑽到那個承重的連接點。凍脆。
驚蟄跟上。
輕輕一震。
不重。經脈壁的裂紋剛修,他不敢用大的。只用了一點點。
夠了。
那個連接點本來就承著最重的力。凍脆了,再一震...
牆的中段鬆了。
石頭與石頭之間出現一道縫。縫往上裂,往下裂。
沈牧退開。
"推。"
周校尉一抬手。十個兵上去,抱住牆的中段,往外一推。
轟。
一段牆塌了。石頭砸下來,砸在雪地里,悶響,濺起一片雪沫。
塵揚起來,又落下去。
"下一段。"
沈牧往前走。
一段一段。
霜風。凍脆。驚蟄。一震。牆松。兵推。牆塌。
悶響。雪沫。塵土。石頭砸進雪裡。
沈牧不敢多用驚蟄。經脈壁的裂紋合了大半,沒合完。每震一下,胸口那股脹感就冒出來一點,悶悶的。他壓著,用最小的力,只震那個點。
准。不用重。
第三式給他的不是力氣。是眼睛。看得到那個點,就夠了。
周校尉跟著他,一段一段往前。
五百兵拆牆,搬石頭,填地基。沒人說話。悶頭干。
糧倉的地基填了。三個長方形的坑,用拆牆的碎石填平。
兩口井。
沈牧站在井口。
這兩口井,他下過手。
那晚他從山崖翻進來,蹲在井口旁邊,把巴豆粉倒進去。粉落下去,浮在水面,無聲。
現在井裡凍了一層薄冰。
巴豆粉還在冰底下。
沈牧看著。
"封了。"
周校尉指揮兵搬石頭。把井口填死。石頭一塊一塊往下扔,砸在冰上,冰碎了,水濺起來。石頭越填越高,最後把井口封平,再壓一塊大的。
兩口井。封了。
他親手下的毒,親手封的。
拆到晌午。
峽谷里散了一地的石頭。牆沒了。地基填了。井封了。
拓跋燾建了半個月的東西,一上午拆完。
沈牧站在拆碎的石頭中間。
他知道。
拆了,也只是爭取時間。
明年春天,雪一化,鷹回嶺的路通了。拓跋燾還會回來。回來重新砌牆,重新挖井,重新紮根。
但今天必須拆。
讓他明年從零開始。多花一個月,多花兩個月。多出來的時間,是北境喘氣的時間。
沈牧抬頭,看了一眼峽谷兩側的山崖。那晚他翻上來過的東側岩壁,灰白的,積雪,凸出那段。
他收回目光。
"走。回白石關。"
天黑前。
沈牧站在白石關城頭。
望北方。
雪原安靜。
拓跋燾退兵的痕跡往北延伸,馬蹄印,車轍。一開始深,踩得實,一道一道壓進雪裡。後來越來越淺。退了三天,痕跡一點一點淡下去。
到鷹回嶺那一帶,沒了。被新雪蓋住了。
鷹回嶺峽谷里,拆碎的石頭散了一地,蓋了薄雪。牆沒了。地基平了。
退乾淨了。建的也拆乾淨了。
再往北,是鷹回嶺以北。拓跋燾退到那邊了。
沈牧轉過來。
望南方。
青州。柳寒煙。
他該回去接她了。帶她去看天下。看雪。去雁盪關。
但他知道。
拓跋燾留的話還在。
"北蠻不會永遠退。"
今天退了。明年春天,雪一化,還會來。
牆拆了。井封了。地基填了。但鷹回嶺還是那個鷹回嶺。山還是那些山。峽谷還是那個峽谷。拓跋燾明年回來,重新挖,重新砌,重新建。
北境的事,了了一半。
還有一半。
在京城。
城下,守軍在搬石頭補牆。
周校尉的左臂吊著布條,右手抬起來,指了指一處碼松的地方。守軍搬石頭過去,補上。上午剛拆完鷹回嶺的牆,下午又回來補白石關的牆。拆是拆敵人的,補是補自己的。
帥帳的帘子掀開了。
鎮北王走出來。
他走到沈牧身邊,站到垛口邊。
望了一眼北方。
雪原安靜。
"仗打完了。"鎮北王說。
沈牧沒動。
"接下來是京城的仗。"
沈牧轉頭,看父親。
鎮北王的臉沒有輕鬆。
三品宿將,打了多年的仗,這一刻站在城頭,望北方的眼神不是松。是沉。
"比打仗難。"
面板安靜浮出淡金文字。
【經脈98.7%。霜風64.7%。驚蟄第二重6.5%。驚鴻52%。劍經36%。血脈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