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鎮北王府的三公子?"
陸衡的聲音不高。
可這一句話落下,偏院裡剛剛安靜下去的氣息,又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柳映霜的劍尖抬高了半寸。
阿貴也往前邁了一步。
他手裡的刀還沾著血,刀背橫在身前,眼神死死盯著陸衡。
陸衡看見了。
也正因為看見了,他心裡的答案更清楚。
若眼前這個少年只是偏院裡一個不相干的高手,柳映霜不會是這個反應。
阿貴更不會是這個反應。
鎮北王府的人,在護他。
而那日病榻上的三公子,正是鎮北王府最該被護住的那個人。
沈牧沒有立刻開口。
他右手還握著彎刀。
刀鋒上的霜白光正在一點一點淡下去,藍白電弧也變得極細,像幾縷將散未散的雷絲。
可他的手沒有松。
經脈里的刺痛還在。
驚蟄連續運轉之後,那種像細針刮過經脈的感覺,並沒有因為四品刺客倒下而消失。
他能感覺到陸衡的氣息。
剛猛。
厚重。
收放之間沒有半點毛躁。
這是一個真正的四品高手。
也是王崇身邊最鋒利的那把刀。
沈牧抬眼看向陸衡。
"陸千戶已經看見了。"
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但這句話本身,已經足夠。
陸衡沉默了一息。
"你知道我是誰?"
沈牧淡淡道:"那日你站在王大人身後三丈外。"
陸衡眼神微動。
那日探病時,他刻意收束氣息,沒有進屋,只站在院中。
三丈。
這兩個字很準。
准到不像是隨口猜的。
陸衡看著沈牧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彎刀。
"所以那時候,你也在看我。"
"病人眼睛不好。"沈牧道,"只能多聽一點。"
這句話很輕。
阿貴眼角卻抽了一下。
柳映霜也忍不住看了沈牧一眼。
到了這種時候,他竟然還能把病弱公子的殼往身上套。
陸衡沒有笑。
他只是低頭,看向地上的四品刺客屍體。
"先說刺客。"
這四個字一出,阿貴握刀的手稍稍鬆了一線。
柳映霜的劍尖也沒有再往上抬。
陸衡沒有拔刀。
也沒有上前逼問沈牧的身份。
他蹲下身,伸手翻開四品刺客的衣領。
衣領下面沒有東西。
他又檢查對方手腕、耳後、腰間暗袋。
最後在刺客後頸靠近髮根的位置,找到了一點極淡的焦黑印記。
那印記很小。
像是被火星燙過。
若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舊傷。
陸衡用指腹擦了一下,焦黑沒有脫落。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火焰。"
沈牧看著那一點印記,神色沒有變化。
陸衡抬頭看他。
"你知道?"
"見過。"
"在哪見過?"
沈牧沒有立刻答。
陸衡也沒有追。
他從刺客腰間摸出一枚薄薄的鐵片。
鐵片邊緣磨得很鈍,裡面刻著一小簇火紋。
不是官府鑄物。
也不是江湖常見的門派信物。
陸衡把鐵片夾在兩指之間,借著風燈看了片刻。
"不是普通刺客。"
沈牧道:"普通刺客不會在四更天闖鎮北王府。"
陸衡看向後花園方向。
那裡有假山。
假山下方,就是沈牧方才死守不退的地方。
陸衡的目光在假山上停了一瞬。
"他們為什麼來偏院?"
沈牧道:"為人。"
"什麼人?"
"不能給他們的人。"
陸衡的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答案很空。
卻也很真。
他起身,朝假山方向邁了半步。
沈牧的彎刀也抬了半寸。
藍白電弧已經散去,可霜意仍在。
陸衡停住腳步。
兩人隔著滿地霜痕對視。
風燈在廊下晃了一下。
陸衡道:"我只是確認還有沒有刺客。"
沈牧道:"陸千戶已經確認過了。"
"你不讓我過去。"
"是。"
"那裡有人?"
沈牧沒有回答。
陸衡看著他,又看向柳映霜。
柳映霜握劍不動。
阿貴更是直接擋在了假山方向。
陸衡明白了。
他沒有再往前。
"柳家?"
這兩個字出來,柳映霜的指節明顯緊了一下。
沈牧眼神微冷。
陸衡看見她的反應,心中又添了一筆。
"看來我猜對了一半。"
"陸千戶今晚來得很快。"沈牧道,"也來得很巧。"
陸衡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提醒。
他是王崇的人。
他追查霜白真氣。
他也已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若他此刻繼續往密室逼近,沈牧手裡的刀未必不會再抬起來。
哪怕沈牧已經受傷。
陸衡仍然不想在這個時候和他動手。
不是怕。
而是不該。
地上躺著的四品刺客,足夠說明今晚真正的敵人是誰。
陸衡收回目光。
"我不進假山。"
沈牧也緩緩放低刀鋒。
"我不攔你驗屍。"
這便是臨時默契。
很薄。
但在此刻夠用。
陸衡又去檢查後花園方向那個五品潛入者。
那人還沒死透。
阿貴那一下砸得很重,對方後頸軟塌,嘴角不斷溢血,眼珠卻還在動。
陸衡蹲下,伸手捏開他的下頜。
裡面藏著一枚黑色蠟丸。
陸衡指力一震,蠟丸掉了出來。
"死士。"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很快。
卻不亂。
阿貴臉色一變,低聲道:"府衙方向。"
陸衡站起身。
"王大人來了。"
沈牧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這一刻,刀鋒上最後一點藍白電弧徹底散去。
可身份這兩個字,已經散不掉了。
……
王崇進偏院時,外袍只披了一半。
可他的步子仍舊很穩。
身後跟著六名錦衣衛,人人按刀,卻沒有一個人越過他半步。
偏院門口的暗哨想攔。
阿貴回頭喝了一聲:"讓開。"
暗哨退到兩側。
王崇走進來。
第一眼,他看見的是地上的霜。
青石地面像被冬夜凍過一遍,白色霜痕沿著裂縫蔓延。
霜痕之間,又有幾處焦黑。
像冰層底下埋著雷火。
第二眼,他看見了屍體。
還有幾處碎裂的青石和斷掉的花架。
第三眼,他才看見沈牧。
少年站在偏院中央。
臉色比那日床榻上更白。
嘴角有血。
右手握刀。
虎口裂開,血被凍成暗紅色冰痕,粘在刀柄上。
他身上的病弱還在。
可那已經不是病榻上的虛弱。
而是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戰之後,強行站住的蒼白。
王崇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立刻去看陸衡。
他的目光在沈牧身上停了很久。
那日裡,床榻上那個呼吸輕淺、眼神清澈、仿佛多說幾句話都會累的三公子,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
陸衡走到王崇身側,低聲道:"大人,潛入偏院的四品刺客已死。火焰標記,疑似與白石關線索之外的另一條暗線有關。"
王崇仍看著沈牧。
"他殺的?"
陸衡道:"我到時,他正與四品交手。四品已受傷。最後一擊,是我與他合力。"
王崇終於轉頭看了陸衡一眼。
"他?"
陸衡明白王崇問的不是戰鬥。
而是身份。
他沉默一瞬,道:"是三公子。"
院中更靜了。
王崇緩緩轉回視線。
"三公子。"
沈牧看著他。
"欽差大人。"
這稱呼一出,王崇眼神深處的東西終於動了一下。
那日裡,沈牧也是這樣稱呼他。
只是那時他躺在床上,咳得很輕,指尖發青,一副久病之人的模樣。
現在他站著。
持刀。
染血。
腳下是四品刺客的屍體。
王崇問:"你病了多年?"
沈牧道:"一直在養。"
王崇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石。
"養出了這般實力?"
沈牧道:"僥倖。"
王崇又看向霜痕和焦黑。
"還有霜白真氣。"
沈牧沒有否認。
陸衡在旁邊道:"雖然氣息是六品,但方才那一刀能亂四品經脈。若不是我親眼看見,也不會信。"
王崇沉默下來。
他忽然想起沈昊在府衙書房裡那句回答。
我父親帳下將領沒有用霜白色刀法的人。
帳下將領沒有。
三公子有。
那不是謊話。
卻也不是實話。
王崇看著沈牧,忽然覺得鎮北王府這盤棋,比他原先想得還要深。
一個辦事滴水不漏的大公子。
一個白石關坐鎮三品的鎮北王。
還有一個病了十六年,卻在偏院裡持刀斬四品的三公子。
王崇沒有發怒。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會讓情緒先走。
他轉頭看向地上的屍體。
"刺客為何入府?"
沈牧道:"為後花園裡的人。"
王崇的目光掃向假山。
阿貴立刻橫刀半步。
柳映霜也站到了假山前方。
王崇看見他們的動作,沒有繼續往前。
"什麼人?"
沈牧道:"被火焰組織追殺的人。"
"柳家人?"
沈牧沉默。
這一次,王崇沒有逼問。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想起臨安顧家,想起柳家滅門,想起白石關霜白刀光,也想起趙德彰案背後那張越來越大的網。
許多原本分散的線,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交點。
王崇低頭看向陸衡手中的鐵片。
"火焰標記?"
陸衡遞過去。
王崇接過,看了一眼,指腹在那簇火紋上輕輕摩挲。
"與趙德彰有關?"
沈牧道:"或許有關。"
"或許?"
"趙德彰是在北境的棋子。"沈牧看向地上的刺客,"他們今晚來偏院,是另有目的。"
王崇抬眼。
"你知道得不少。"
沈牧道:"他們要殺到我院子裡,我總不能什麼都不知道。"
這句話很平。
卻讓王崇看了他更久。
陸衡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已經聽出,沈牧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但每一句都只說到一半。
王崇自然也聽得出來。
他問:"所以白石關的霜白刀光,也是你?"
院中風聲微微一頓。
柳映霜看向沈牧。
阿貴的呼吸也沉了幾分。
沈牧沒有再繞。
"是。"
一個字。
把王崇追查數日的答案,徹底釘在了地上。
王崇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臉上已經看不出太多情緒。
"鎮北王知道?"
沈牧道:"知道。"
"沈昊知道?"
"知道。"
"所以從我入青州開始,王府上下都在幫你遮掩。"
沈牧道:"王大人查趙德彰案,我們給了證據。"
王崇看著他。
沈牧繼續道:"王大人查霜白真氣,我們沒給。"
這話太直。
直得阿貴眼皮跳了一下。
王崇卻沒有怒。
他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
也不到眼底。
"你倒是分得清。"
沈牧道:"趙德彰通敵,關乎北境軍民。該查。"
他停了一下。
"我的身份,未必該交出去。"
王崇的眼神終於變得鋒利。
"交給誰?"
沈牧看著他,沒有回答。
王崇明白他的意思。
朝廷里有人想知道霜白真氣是誰。
兵部想知道。
錦衣衛想知道。
朝堂上那些借白石關之戰做文章的人,也想知道。
可他們想知道的目的,並不完全一樣。
有些人是為查案。
有些人是為立功。
有些人,或許只是想把鎮北王府多一張牌這件事,變成一柄刀。
王崇沉默片刻,道:"你今晚殺了刺客,這件事我看見了。"
沈牧道:"陸千戶也看見了。"
陸衡道:"刺客先潛入王府偏院,意圖擄人或殺人。三公子出手阻攔。我到場後,與三公子合擊斬殺四品。此事屬實。"
王崇看了陸衡一眼。
"你倒說得快。"
陸衡低頭。
"屬下只說所見。"
王崇沒有再說他。
他看向沈牧。
"可你瞞下的,不止今晚。"
沈牧道:"我知道。"
"你裝病騙過了我。"
"沒完全騙過。"
王崇眉頭一挑。
沈牧道:"大人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王崇靜了靜。
白日他離開偏院時,確實回頭看過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有疑慮。
他以為沈牧不敢看。
現在才知道,對方竟連那一眼都記住了。
王崇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病了十六年,藏了十六年。
如今站在他面前,既不像江湖莽夫,也不像王府紈絝。
更不像一個真的病秧子。
他像一把被鞘藏了太久的刀。
今晚鞘裂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刀光。
遠處假山下,地下密室里仍舊沒有聲音。
阿苓沒有出來。
柳寒煙沒有出來。
福叔也沒有出來。
沈牧聽見了他們壓得極輕的呼吸。
很好。
至少這一點沒有亂。
王崇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假山,又收回。
"裡面的人,我今晚不問。"
沈牧眼神微動。
王崇道:"但明日,我會問。"
沈牧沒有說話。
這已經是王崇給出的餘地。
也是欽差能給的最大餘地。
王崇把那枚刻著火紋的鐵片收入袖中。
"屍體我要帶走一具。"
沈牧道:"四品留下。"
王崇皺眉。
沈牧道:"他傷口裡有我的真氣,天亮前不能亂動。"
這是藉口。
也是事實。
陸衡看了一眼四品刺客右臂上的霜痕和右肋被驚蟄震過的傷口,點頭道:"確實不宜立刻搬動,內力殘留未散,貿然搬動可能毀掉經脈痕跡。"
王崇看了陸衡一眼。
陸衡面不改色。
王崇道:"五品帶走。四品封存現場,天亮再驗。"
阿貴看向沈牧。
沈牧輕輕點頭。
阿貴這才讓開半步。
錦衣衛上前,將後花園那個五品潛入者捆起抬走。
那人還剩一口氣。
足夠審。
也足夠讓王崇知道,今晚不是鎮北王府自導自演。
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崇站在霜痕邊緣,看著沈牧。
風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是欽差。
一個是病了十六年的王府三公子。
可從今晚開始,這兩個身份之外,又多了許多不能明說的東西。
王崇緩緩道:"朝廷里有人想知道你是誰。"
沈牧沒有移開目光。
王崇頓了頓。
"現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