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個破綻。"
沈牧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說。
沈昊站在床榻邊,眉頭擰著。
"那怎麼辦?"
"他查他的,我藏我的。"
沈昊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沈牧說話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大哥。"
"嗯。"
"今天那個四品高手,候在院外沒進門。"沈牧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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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昊坐直了。
他是六品巔峰武者。對"四品"這兩個字,比誰都敏感。
"看出什麼了?"
沈牧說。"內力渾厚,收放之間沒有一絲滯澀。心跳比常人慢一半,但每一次搏動都沉得像潮汐。"
沈昊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他見過不少四品。之前府里聘請過四品初期的武者,什麼實力他心裡有數。
"比白石關那個主將呢?"
"強。"沈牧沒有猶豫。"北蠻主將是四品中期。這個人,四品頂尖。"
沈昊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動手嗎?"
"暫時不會。"沈牧說。"他是王崇的人,在青州不會亂來。但我要弄清楚他的路數。萬一將來...."
沈牧沒說完。
萬一將來,藏不住了。
沈昊聽懂了。
他站起來。
"我去府衙。今天王崇翻了半天證據,我得盯著那邊。"
"去吧。"
沈昊走到門口,又回頭。
"三弟。"
"嗯。"
"你身子剛緩過來,別太耗。"
沈牧笑了一下。
"知道。"
門合上。
沈昊的腳步聲遠去。
……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沈牧靠回枕頭上,閉上眼。
沒有立刻休息。
他的注意力往府衙方向延伸。
客院。
那個四品高手的心跳,穩穩地搏動著。沒有起伏,沒有波動。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鐘擺。
這個人,連靜坐的時候,內力都在經脈里走大周天。一吸一吐之間,真氣循行一周,渾厚得像潮汐。不是刻意運轉,是已經成了本能。
沈牧見過不少四品。
白石關那個北蠻主將,四品中期。真氣剛猛但粗糙,像一柄沒開刃的鐵錘。
松林伏擊那個剛入四品的殺手,真氣陰冷,走的是詭變路數。
眼前這個不一樣。
這種渾厚,這種沉穩,是千錘百鍊出來的。每一條經脈里的真氣都打磨得極為精細,運轉起來沒有一絲滯澀。
四品頂尖。
甚至可能摸到了三品的門檻。
沈牧收回感應。
他睜開眼,看著房梁。
這個人,比他之前預估的,還要難對付。
如果有一天,他要和這個人交手。
不能硬拼。
得靠驚鴻造化步躲,靠霜風減速,靠春雷破防,靠一切手段,把差距一點點磨回來。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閉上眼,讓真氣在經脈里緩緩運轉,進入掛機修煉的狀態。
經脈86.5%。
離87%,不遠了。
……
黃昏前。
沈昊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比下午複雜一些。不是難看,是那種"棋盤上的子又多了幾枚"的煩。
"出事了?"
"不算出事。"沈昊在椅子上坐下。"王崇帶的二十個錦衣衛,今天下午動了。"
沈牧沒說話,等他往下講。
"分了三組。"沈昊說。"一組去了城東軍營那條街,一組在城南的酒肆茶樓轉,一組……去了醫館。"
"醫館。"
"青州幾家收著白石關傷兵的醫館。"
沈牧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他們在找人。
"霜白色真氣。"
"對。"沈昊說。"他們沒明著問。用的是'採風'的名頭,找老兵聊打仗的事,聊著聊著就拐到'那天晚上有沒有看見什麼特別的人'。"
"有人說了嗎?"
"暫時沒有。"沈昊說。"父親的人嘴緊。我之前也傳過話,白石關的事,一個字都不准往外漏。但……"
他停了一下。
"幾千人的戰場。"
沈牧接了他的話。
"幾千人,總有幾個嘴松的。"
"是。"沈昊說。"我查過了。城裡有十一個白石關下來的傷兵在養傷。其中有三個,打仗那天夜裡在東段城牆上值守,離你出刀的位置不算遠。"
"他們看見了嗎?"
"不確定。但那天晚上東段確實有人看到了霜白色的刀光。我在軍營里壓過,但壓不乾淨。"
沈牧沉默了一會兒。
"調走。"
"嗯?"
"嘴最松的那幾個,調到城外軍營去。"沈牧說。"理由現成,養傷養得差不多了,回軍營接著休整。城裡的醫館,只留口風最緊的。"
沈昊想了想。
"城南醫館那個斷了腿的老周,嘴最松。喝了酒什麼都說。"
"先調他。"
"還有城東那個叫孫三的,當晚也在東段。"
"一起調。"
沈昊點頭。他在心裡盤了盤名單,又問:"錦衣衛那邊,要不要我安排人盯著?他們去哪家醫館,問過誰,我都想知道。"
"盯著。"沈牧說。"但別讓他們察覺。錦衣衛的人,鼻子比狗還靈。"
"我知道分寸。"
沈昊站起來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三弟。"
"嗯。"
"這件事……遲早壓不住。"
沈牧看著他。
"我知道。"
沈昊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
同一時間。
府衙客院。
王崇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那三份證據中的一份。他沒有在看帳本,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客院的後院。
陸衡站在後院的角落,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一截插在地上的刀。
王崇收回目光。
他在想沈昊。
今天一整天,他和沈昊打了三次交道。早上接旨,中午呈證據,下午他派人去城裡"採風",沈昊半個時辰之內就察覺了,不但察覺,還客氣地派了個人來"協助欽差隨行在青州的行程安排"。
"協助"。
好聽點叫協助。
實際上叫,我盯著你。
王崇笑了一下。
這個大公子。
辦事利落,證據鏈完整,應對得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堵在點子上。安排城防、整理情報、調度人手,沒有一樣拖泥帶水。
不像一個普通的世子。
普通的世子,看見欽差,要麼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要麼殷勤得讓人起膩。
沈昊兩種都不是。
王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鎮北王府。
一邊是病了十六年的三公子,一邊是辦事滴水不漏的大公子。
這個王府,比他來之前想的,要深。
他拿起帳本,繼續翻。
翻了兩頁,又放下。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
入夜。
偏院屋頂。
沈牧盤膝坐在瓦上。
月光很淡。雲把月亮蓋了一半,漏下來的光照在青瓦上,像一層薄霜。
他沒有看月亮。
他的注意力,全在府衙方向。
遠距離感應鋪開。
客院後院。
那個四品高手動了。
在練功。
氣息的波動從平穩變成起伏。先是緩慢的一漲一落,像潮水拍岸。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沉,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股剛勁的衝撞感。
不是陰柔路數。
不是詭變路數。
是剛猛。
純剛猛。
一掌一拳都帶著硬碰硬的味道。沈牧甚至能從氣息波動的節奏里,隱約"聽"出他出招的力道,沉,重,硬。每一招都像在砸。
軍中的路數。
沈牧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見過的武者。
北蠻那種粗獷的蠻力,不是。江湖中人的靈動詭異,也不是。這種剛猛,是練出來的,是成千上萬次重複同一個動作練出來的,是戰場上磨出來的。
邊軍。
或者京營。
沈牧閉上眼,讓感應再延伸一點。
氣息波動持續著。一刻鐘。兩刻鐘。
這個人,練功練得很勤。也是,能在四品里走到頂尖,沒有一個是懶的。
兩刻鐘後,氣息波動慢慢平下來,恢復成那個沉穩心跳。
沈牧收回感應。
他睜開眼。
月光比剛才亮了一點。雲散了一些。
他在心裡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過了一遍。
四品頂尖,偏剛猛,軍中路數,邊軍或京營出身。
如果有一天,他要和這個人交手……
沈牧沒有繼續往下想。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從屋頂輕身落下,落地無聲。
回房。
經脈86.8%。
掛機推進中。
驚蟄只差一場戰鬥。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
……
十二天後的深夜。
沈牧剛要入睡,門響了。
急促的敲了兩下。
"三弟。"
是沈昊。
沈牧坐起來。
"進來。"
沈昊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他沒坐,站在床榻邊,把信遞過來。
"剛收到的,大同那邊的人飛鴿傳回來的。"
沈牧接過信,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一遍。
信很短。
趙德彰收到欽差傳喚的文書了。
但他沒有啟程。
沈牧把信放下。
"什麼時候收到的文書?"
"三天前。"
"三天了,沒動?"
"沒動。"沈昊說。"大同那邊的人盯著,趙德彰收到文書當天,關在府里沒出來。第二天,派了兩個人往南走,走的是小路,不是官道。"
"往南。"
"往南。"沈昊重複了一遍。
沈牧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等。"
"等什麼?"
沈牧看著窗外。
月亮已經被雲蓋住了,院子裡黑下來。
"等回信。"
沈昊皺眉。
"誰的回信?"
"灰袍先生的。"沈牧說。"趙德彰是火焰組織的人,欽差傳喚,這麼大的事,他不敢自己做主。他在問火焰組織,要不要跑。"
沈昊的臉色沉下來。
"如果他跑了呢?"
"他不會跑。"沈牧說。
"為什麼?"
"因為灰袍先生不會讓他跑。"
沈牧把信折好,放在枕邊。
"趙德彰知道得太多,他活著是個麻煩。"
沈昊點頭。
"我知道,我已按之前的計劃進行。"
"和王崇溝通好了?"沈牧問。
"雖然王崇有懷疑,但已經安排了錦衣衛沿途接應,以防意外。"
沈昊說完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
屋子裡又只剩沈牧一個人。
院子裡很靜。
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意。
沈牧躺回枕頭上,看著房梁。
他閉上眼。
但很久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