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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炊煙未盡,山海隔人

  幾十年了,陳先生的日子就像村前那條溪水。

  安安靜靜地流,沒有波瀾,也沒有聲音。

  後來撿了林初,溪水裡多了塊石頭,有了個響。

  然後是滄瑤——那個總是笑盈盈的、什麼都會做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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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小小——這個嘰嘰喳喳的、追著他要聽故事的小孫女。

  他這輩子,從孤零零一個人,到有了孫子,到有了孫媳婦,到又多了一個孫女。

  陳先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他嗓子發燙,但他覺得這股燙意很舒服。

  他想,這輩子,夠了。

  哪怕現在讓他閉眼,他也是笑著走的。

  小小背完了《千字文》第一段,拉著滄瑤非要她接下一段。

  滄瑤笑著接了幾句,然後又停了下來——但不是因為困,而是側過頭,發現林初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今天他已經是第三次這麼看她了。

  前兩次是在貼春聯的時候,她回頭去拿漿糊,發現他正盯著她看。

  還有一次是剛才吃魚的時候,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在他碗裡,發現他也在看她。

  滄瑤伸手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我臉上沾東西了?」

  「沒有。」

  「那你幹嘛一直看我?」

  林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好看。」

  滄瑤的臉騰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夾了一筷子年糕塞進嘴裡,嚼了好幾下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蘸糖。

  小小在旁邊做了個鬼臉:「羞羞羞!」滄瑤伸手去捏她的臉,小小靈活地躲開,跑到陳先生身後藏起來,探出半個腦袋繼續做鬼臉。

  林初看著她們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裡的笑意淡淡的,但深處藏著的憂慮確一直沒有消。

  年夜飯吃完了。

  小小從陳先生那裡拿到了藏在袖子裡的大塊桂花糕,高興得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

  滄瑤在灶房裡洗碗,林初在旁邊擦碗。

  兩個人各做各的,偶爾肩膀碰到一起,又各自往旁邊挪了挪。

  第二天清晨。

  天還沒完全亮透,院子裡靜悄悄的。

  昨晚鬧得太晚,小小和滄瑤都還在睡著。

  林初推開院門,獨自嚮往外走去。

  空氣冷得刺鼻,帶著殘留的硝煙味。

  村道上沒什麼人,只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啄地上的碎屑。

  他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土路,來到了溪邊。

  林初在溪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小海螺。

  有拳頭大小,外殼泛著淡淡的珠光。

  這是敖天心臨走前留給他的。

  那天她在槐樹下喝完最後一杯酒,把這個東西放在石桌上,說——你若有事找我,到溪邊吹響它,我會現身。

  林初把海螺湊到唇邊,輕輕吹了一下。

  海螺亮起,一道波紋漣漪,從螺口盪開,穿過溪水,穿過山林,往東海的方向去了。

  他把海螺放回懷裡,坐在那塊石頭上等。

  就是滄瑤搬來的那塊石頭。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溪面上起了風。

  風停後,溪邊多了一個人。

  敖天心今天沒有穿那件深藍色的長袍,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還是用玉簪隨意挽著。

  她站在柳樹下,看了看林初,又看了看他坐的那塊石頭,目光在石面上停了一下。

  「她搬的?」

  林初站起來,點了點頭。

  敖天心沒有接話。

  她走到溪邊,低頭看著水面,伸出手,五指微張,掐了幾下。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天地潮汐將至,她的血脈正在呼應那股力量,需要閉關進入休眠才能度過。」

  林初沉默。

  「她最近的狀況你應該也看到了——犯困、嗜睡、精力不濟。那不是病,是她的身體在自動蓄力。越來越困是正常的,這不是她自己可以抗力的。」

  「如果不閉關,會怎樣?」

  敖天心轉過頭來看他:「如果強行抵抗,會傷及根本。真龍精血的力量不是她現在的身體能一直承受的。如果一直強撐著不去休眠——輕則根基受損,修為倒退,重則可能遭遇反噬。」

  溪邊的空氣很冷,但林初覺得胸口更冷。

  「如果閉關呢。」

  敖天心沉默了一下。

  她轉過身,面對林初,晨風吹起她素白衣袍的一角,看著他,欲言又止。

  林初整了整衣冠,雙手交疊在身前,彎腰,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揖禮。

  他沒有說話,只是彎著腰,保持著那個姿勢。

  敖天心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看著他彎腰的弧度,以及頭頂那一縷被晨風吹亂的黑髮。

  「如果閉關——不是短時間能出來的。」她的聲音放輕了,比剛才多了幾分不忍,「她必須完全進入休眠狀態,讓真龍精血重新鍛造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條經脈。這個過程,短則十來年,長則——數十年。」

  數十年。

  林初直起身來。

  他的眼睛還是那雙平靜的眼睛,但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蔓延。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如果她閉關的話,等她出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

  他沒有說完。

  敖天心也沒有替他說完。

  溪水嘩嘩地流著。

  那幾隻麻雀忽然撲稜稜地飛走了,柳枝在風裡晃了兩下,又歸於靜止。

  林初站在那塊滄瑤搬來的石頭旁邊,垂下眼睛。

  此時此刻,他頭一次這麼深刻的感覺到修行者與凡人之間那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想起那天在溪邊,滄瑤對著水面大喊發泄,句句不離自己。

  想起她站在柳樹下,伸出小拇指,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想起她踮起腳尖在他面前比身高,說「不公平,我明明每天都有好好吃飯」。

  想起前幾天她在灶房洗碗,困得差點磕到灶台上,回過頭來對他說——你別擔心,等冬天過去就好了,開春我就好了。

  到時候你去殿試,我陪你,記得約定。

  林初的眼眶第一次紅了。

  在這一刻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三年,五年,十年。

  娶她過門,陪她過好多個年,吃好多次她做的紅燒魚。

  但奈何,在此方世界,時間這東西,有時候不是按年算的。

  一個閉關,可能就是一輩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次他對滄瑤說「你還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喜歡」,其實不懂的那個人,可能是他自己。

  原來真正的喜歡是這種感覺——你以為自己在教她,其實每一刻都是她在填滿你。

  你習慣了她每天在你身邊轉來轉去,你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然後有一天你突然發現,這些日子是會結束的。

  而且結束的時間,來的如此之快。

  不是爭吵,不是分離,更不是誰變心了。

  而是她要去走一條她必須走的路,那條路很長,長到你等不到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