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
滄瑤搬了張凳子坐在廊下,本想幫林初擇晚上要吃的菜,手卻越來越慢,眼皮也越來越重。
小小在旁邊編絡子,一抬頭,發現滄瑤手裡攥著一把韭菜,頭已經往下一點一點的了。
身子微微往前傾,然後又猛地往後一仰,眼睛睜開一條縫,眨了兩下,又慢慢合上了。
小小剛要開口,滄瑤自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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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搖了搖頭,使勁眨了眨眼,站起來就往井邊走。
小小追到井邊,看見她正彎著腰,一瓢接一瓢地往臉上潑冷水。
潑完了,兩手撐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姐——」
「沒事。」滄瑤直起腰,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水,轉過身來沖小小笑了一下,「就是有點困。冬天嘛,正常的。」
小小看著她被冷水浸得通紅的鼻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接下來幾天,滄瑤發現自己好像怎麼都睡不夠。
早上鬧著不起來,中午吃完飯坐在廊下曬太陽也能眯過去,晚上明明睡得很早,第二天照樣困得睜不開眼。
她自己也很苦惱。
明明去年冬天沒這樣的,往年冬天也就比平時多睡一會兒,該幹活幹活,該趕集趕集,該跟大嬸們碎嘴碎嘴。
哪像現在,跟被抽了骨頭似的。
她偷偷試過很多法子。
用冷水洗臉,這個是老辦法,效果直接但管不了太久。
後來她發現自己坐在那兒擇菜,擇著擇著眼皮就開始打架,手裡那根韭菜半天擇不出一根。
於是她從廚房角落裡翻出了幾個生薑。
猶豫了一下——她最討厭吃生薑了——然後把生薑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一股火燒火燎的感覺從舌頭上炸開,辣得她眼淚都冒出來了,使勁吸著涼氣,但確實不困了。
「姐你怎麼了?」小小從外面進來,看見她眼淚汪汪的樣子嚇了一跳。
「沒事沒事。」滄瑤用手扇著嘴巴,「吃到生薑了。」
小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幾根干辣椒,總覺得不太對勁,但也沒多問。
從那以後,滄瑤的袖子裡就多了個小布包,裡面裝了幾塊生薑。
困了就咬一小口,辣得直吸溜,。
吃完晚飯,她坐在石凳上,身子微微往旁邊歪,歪到一半又猛地正回來。
反覆幾次之後,林初忽然站起來,把她面前那盆碗從她手裡拿走了。
「你——」
「我來洗。」
「不用,我——」
「去睡覺。」
滄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林初已經端著碗碟進了灶房。
她坐在原地,聽著灶房裡傳來的水聲,想把碗搶回來,但實在是困得站不起來了。
林初原本沒有多想,只當是冬天到了。
從那天起,林初開始搶著做事。
早上滄瑤起來想燒粥,發現林初已經把粥煮好了。
她想洗衣裳,林初已經把衣裳晾了。
她想去井邊打水,林初已經把水缸灌滿了。
甚至連掃院子這種小事,林初都不讓她碰。
滄瑤站在院子裡,看著林初在那裡忙前忙後,自己插不上手。
她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初,你讓我干點什麼吧。」
「那你在這兒坐著陪我說話。」林初頭也不抬。
滄瑤沒辦法,搬了張凳子坐在廊下。
坐了一會兒,林初沒聽見她說話,回頭一看,已經歪在柱子上睡著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知道滄瑤的本體是鯉魚,冬天對她來說確實不是舒服的季節。
但是小小也是水族,修為還沒滄瑤高,小小可沒困成這樣。
小小一天到晚活蹦亂跳的,去菜地擇菜,去井邊打水,閒下來了還蹲在院子裡用樹枝畫畫。
他越想越不放心,把掃帚靠在牆邊,走到廊下,在滄瑤旁邊站了一會兒。
她的頭歪在柱子上,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午後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
林初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也沒有冷汗,就是正常的溫度。
可這反而讓他更不安,正常才不對勁。
小小從灶房裡走出來,看見林初站在廊下盯著滄瑤看,也走了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
「我姐最近——」小小壓低了聲音,「不太對,她以前冬天不會這樣的。」
「我知道。」
林初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她這種情況,以前出現過嗎?」
小小搖頭:「從來沒有,雖然冬天確實會犯懶,但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
林初沒說話。
他想起敖天心說過的話——「天地潮汐將至。」
林初回到槐樹下,拿起掃帚繼續掃地,心裡卻一直懸著。
……
年關越來越近了。
這天早上,村長親自登門,
老頭穿著一件新做的棉襖,笑呵呵地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隻殺好的老母雞。
「林相公,在家嗎?」
林初從屋裡出來,看見村長手裡的雞,無奈地笑了笑:「村長,您又來。」
「什麼叫又來,這是正事。」村長把母雞往林初手裡一塞,清了清嗓子,「今年村里想請你寫春聯,你是會試榜首,明年就是天子門生了,你的字,你的文,貼在門上,那是狀元及第的好兆頭。」
林初本想說這是舉手之勞,村長卻擺了擺手不讓他推辭。
「你要是推辭,我這就讓王大嬸來跟你說。」
林初想到王大嬸那張嘴,啞然失笑,於是便點頭答應了。
隨後,村民陸陸續續登門——有的拎著雞,有的拎著鴨,有的端著一碗醃好的鹹菜,有的送一小袋剛打出來的糍粑。
林初推辭了幾次,但王大嬸直接把一籃子雞蛋往他桌上一放,叉著腰說「你再推辭我可要嚷了」,便不敢再推了。
這天下午,林初在院子裡鋪開紅紙,開始寫春聯。
滄瑤在旁邊幫忙研墨,墨錠在硯台里一圈一圈地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初提起筆,蘸飽了墨,落筆。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寫好一副,放在一旁晾墨。
滄瑤把紅紙往前推了推,又開始研墨。
她的動作很慢,墨錠在硯台里轉幾圈,停一下,又轉幾圈。
林初又寫了一副。「五湖四海皆春色,萬水千山盡朝暉。」
這幅是給王大嬸的。
滄瑤看著那副對聯,嘴角彎了彎,說王大嬸一定喜歡。
話說到後半截,聲音就含糊了,頭往下點了一下,墨錠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她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抓緊墨錠,繼續研墨,研得比剛才用力了很多,像是在跟誰較勁。
林初沒有抬頭,但握筆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繼續寫,滄瑤繼續研墨,研著研著,頭又開始往下垂,下巴快碰到胸口的時候猛地抬起來,使勁眨了眨眼,又繼續研。
反覆幾次之後,林初放下筆。
「滄瑤。」
「嗯?」她抬起臉,努力睜大眼睛。
「去睡一會兒。」
「我不困。」她搖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麼多春聯還沒寫呢,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的。」
林初看著她強撐的樣子,把筆擱在硯台上,伸手把她面前的硯台挪到自己這邊。
滄瑤急了,一把按住硯台。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倔,嘴唇抿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