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林初坐在廊下翻書，油燈在窗台上擱著，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滄瑤從東屋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點著地。
「林初，你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哎呀，去了就知道了。」她伸手拽他的袖子，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快點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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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被她拽著往外走。
滄瑤拉著他的袖子在前面走，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什麼不成調的小曲。
林初被她一路拽出了院子，拽過了村口的大槐樹，拽上了那條通往溪邊的小路。
「去哪兒？」
「你先別說話，到了再說。」滄瑤頭也不回，手指把他的袖子攥得緊緊的。
溪邊到了。
那棵歪脖子柳樹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枝條上已經冒了一層嫩綠的芽尖
滄瑤終於鬆開了他的袖子。
「你站這裡，別動。」
她轉身跑到溪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照見她嘴角翹起的弧度。
然後水面上亮起了一點光。
很微弱，藍瑩瑩的，像是一顆星星掉進了溪水裡。
緊接著又亮了一點。
又亮了一點。
從溪底浮起無數幽藍色的光點，一盞一盞，像是有人在水下點了無數盞燈。
光點隨著水流輕輕搖晃，聚散不定，像是一群發光的小魚在溪水裡游。
有幾點浮出了水面，懸停在空氣里，慢慢悠悠地飄，飄到柳枝間，飄到林初腳邊。
林初伸出手，一個光點落在他的指尖上。
滄瑤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滿溪藍色的光，沖他揚了揚下巴。
「怎麼樣，好看吧？」
她用靈力凝出來的東西，以前在龍庭的時候常凝著玩，但凝這麼多還是頭一回。
從溪邊到柳樹下，密密麻麻的光點少說也有數百個。
「心情有沒有好一些？」她又問。
林初看著指尖上那一點藍光慢慢熄滅，臉上帶著笑意點了點頭。
「好看。」
滄瑤笑了一下，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這塊石頭還是當年她搬來的那一塊，坐了這麼多年，石面上已經磨得光滑發亮。
「我當時就在這裡等你，你一直不回來，我就對著河水說話。」她雙手托腮，看著溪水，「不開心的時候就喊，喊完了心情就好很多。」
她轉過頭來看他。
「你也試試。」
林初沉默了一下。
「對著河喊。」
「我又不是小孩。」
「跟小孩有什麼關係。」滄瑤站起來，雙手叉腰，「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要喊出來，憋著會憋壞的。你教我讀書的時候說的——什麼什麼氣，什麼什麼傷身。」
「鬱結於內，傷及臟腑。」
「對對對，就是這個。」滄瑤拽著他的袖子往溪邊拖，「你都教我了，你自己不照做，算什麼好先生。」
林初被她拽到溪邊，站在水邊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滄瑤。
「喊什麼。」
「喊什麼都可以。」
林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滄瑤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來。
「你怎麼比我還笨。看我的。」
她轉過身，雙手在嘴邊攏成喇叭狀，深吸一口氣。
「林——初——」
聲音穿過溪面，撞在對面的山壁上，又彈回來，在山谷里盪了好幾盪。
幾隻棲在樹上的鳥撲稜稜飛了起來。
「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看那麼久的書！多陪我出去走走呀！」
回聲一波一波地涌回來。
林初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她每喊一句，身子就往前傾一點，聲音就拔高一點。
「林初！你老是不好好吃飯！以後不許再看書看到忘記吃飯了！記住了嗎！」
「林初！你不許趕我走！我也不走！你趕我我也不走！」
她的嗓子有些啞了，但音量一點沒降。
「林初——你心情要好起來啊！要不然我會擔心的——」
最後一句話喊出去，她放下手，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然後轉過頭來看他，桃花眸亮晶晶的。
「該你了。我喊完了。」
林初看著她。
她的臉頰因為使勁而泛著紅。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她旁邊。
溪水在腳邊嘩嘩地淌，滿溪藍色的光點還在幽幽地飄。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攏在嘴邊。
「啊——！！」
聲音很大，大得滄瑤往後跳了小半步，然後咯咯笑起來。
「喊的什麼呀你。」
「隨便喊。」
「那你繼續呀，不要停。」
「啊——！！」
「還有呢？」
「人生真的好短啊！！」
喊完這一句，他放下手，看著面前的山。
滄瑤放下捂著耳朵的手，歪頭看他。
「哪裡短啦？人生可長了，從小到大，從大到老，能做多少事情呀。」
她掰著手指數：「一輩子可以吃好多好多頓飯，看好多好多次月亮，趕好多好多次集。一點都不短。」
林初轉過頭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傻瓜。」
「才不傻。」滄瑤噘嘴，「你說一輩子好短，我說不短，明明是你說短的。你怎麼罵我傻。」
林初沒有解釋。
他看著面前這個掰手指數日子的姑娘，看著她認真計算一輩子有多少頓飯的表情，心裡翻湧的東西忽然都安靜了下來。
一輩子對凡人來說也許很長，長到掰著手指頭都數不過來。
對滄瑤來說，很短。
自己只是她漫長生命中的滄海一粟。
看著滄瑤。
林初在心裡再次嘆了口氣。
「如此佳人，如何不讓人留戀。」
滄瑤往前走了兩步，側過頭，仰起臉看著他。
「誒，你怎麼了，是不是又想什麼事了？」
林初收回目光，低頭看她。
「沒事。」
滄瑤狐疑地瞅了他一眼。
「騙人的。你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她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不過我今晚不問了。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她後退一步，轉過身去對著滿溪藍色的光，張開手臂。
林初站在她旁邊，看著滿溪幽藍色的光隨著水流慢慢漂遠，像一條發光的河在往山那邊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