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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會試

  會試這天,天還沒亮林初就起了。

  他把考籃又檢查了一遍。

  筆墨、乾糧、水囊、燭台,一樣一樣摸過去,確認沒有遺漏。

  滄瑤比他起得還早。

  她端了一碗熱粥進來,放在桌上,又往他考籃里塞了兩個煮雞蛋。

  「要不要再帶兩張餅?萬一餓——」

  「夠了。」林初把考籃蓋好,「又不是去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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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瑤撇了撇嘴,把雞蛋又往裡推了推。

  林初喝完粥,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看著滄瑤。

  「這三天。我不在的時候,別亂跑。」

  「好。」

  「老實在客棧待著。」

  「嗯。」

  「有事找掌柜的。」

  「知道了。」滄瑤靠在門框上,「你再不走要遲了。」

  林初看了她一眼,轉身下了樓。

  貢院在城東,占了整整一條街。

  林初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老長的隊伍。

  考生們背著考籃,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念念有詞,有的在反覆翻一本書,翻得書頁都快爛了。

  林初站在隊伍里,往前看了看。

  貢院的大門又高又窄,門口站著兩排兵丁。

  排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他。

  一個滿臉橫肉的小吏攔住了他。

  「考籃打開。」

  林初把考籃打開,小吏伸手進去翻了一遍,把乾糧掰開看了看,又把燭台拿起來敲了敲。

  「衣服解開。」

  林初張開手臂。

  小吏從上往下搜,搜到脖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林初脖子上掛著的一個小玉佩,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纏著紅繩。

  「這是什麼?」

  林初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滄瑤過年的時候編的,說是保平安用。

  「護身符。」他說。

  小吏拿起來掂了掂。

  林初偏過頭,往貢院外面的街對面看了一眼。

  滄瑤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正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

  她戴著面紗,但在一群考生家屬里格外好認。

  林初回過頭來又補了一句。

  「我娘子送的。」

  小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嘖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揮手讓他進去了。

  考舍比鄉試寬敞了些,一張木板當桌,一張木板當床,牆角擱著一隻夜壺。

  這便是未來三日的全部。

  每隔數十間考舍,便有一名翰林院學子坐鎮。

  他們皆有浩然氣在身,修為傍身,目光如炬,氣息綿長。

  在他們的監看下,考場內外,無人敢動半點作弊的心思。

  林初把筆墨擺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外面的梆子響了三聲。

  考試開始了。

  第一場考的是詩賦。

  題目發下來,林初看了一眼。

  主考出的題目是「論志向」,要求考生自選詩體,寫一首言志詩。

  林初研墨的時候,腦子裡先浮上來的不是八股格式,而是一首詩。

  他蘸了墨,落筆。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盪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林初擱下筆,看了一遍。

  這首詩叫做《望岳》,詩聖杜甫的,寫的是泰山,他當年在藍星爬泰山,撿到了那本萬界天書。

  此刻這首詩用在這個世界倒也毫不違和——玄天界也有泰山,也叫岱宗,浩然域的讀書人沒有不知道的。

  他寫完之後沒有急著交卷,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卷子放在一邊晾墨。

  第二天。

  這一場考的是律法策論。

  大周的律法他在陳先生那裡系統學過,但寫策論的時候,他從來不死背條文。

  他寫律法策論有一個習慣——先寫律條,再寫情理,最後寫法理。

  想法一部分來自他在藍星看過的書,一部分來自他對大周的觀察。

  沒有寫得太激進,但該說的都說了。

  第三場考的是時政策論。

  這一場是最重要的。

  會試能不能脫穎而出,關鍵就看策論。

  每年都有考生前兩場答得漂亮,到了策論就只會堆砌典故、空談仁義。

  考官看膩了那些東西,真正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是能提出具體辦法的人。

  題目發下來,林初看了一眼。

  「論天下賦稅之弊與改革之道。」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在藍星的時候,他做過無數方案。

  地產的方案、文旅的方案、品牌的方案——那些方案的核心其實都是一個東西:發現問題,分析原因,提出解法。

  賦稅也是一樣。

  他開始寫。

  先寫大周賦稅的現狀。

  然後寫弊端的原因。

  最後寫改革方案——清丈田畝、統一稅種、廢除雜捐、建立稅籍。

  他寫得很細。

  清丈田畝怎麼清,統一稅種怎麼統,甚至連稅籍怎麼建都寫了具體步驟。

  他引入了「比例稅率」的概念——這個世界的稅都是定額的,按畝收多少就是多少,不管豐年歉年。

  林初提出按收成比例徵稅,豐年多征,歉年少征,荒年免徵。

  這個想法在大周是從來沒有過的。

  監考官從考舍門口經過,看見林初還在奮筆疾書,看了一眼,沒有停留。

  考完最後一場的時候,林初把筆擱下,活動了一下酸麻的手腕。

  連續三天,睡在窄得翻不了身的木板床上,吃的全是帶的乾糧,整個人都快餿了。

  但該寫的都寫了,沒什麼遺憾。

  走出貢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後他看到了滄瑤。

  她站在街對面那棵老槐樹下——又是槐樹,跟家裡那棵差不多,不知道站了多久。

  面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眸一下子亮了。

  她小跑著穿過街道,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都瘦了。」她說。

  「才三天。」

  「三天也瘦了。」滄瑤接過他的考籃自己拎著,「回去,我讓掌柜燉了雞湯。」

  林初跟著她往回走。

  「你每天都來等?」

  「嗯。」

  「不是讓你在客棧待著嗎。」

  「客棧待著也是待著,這裡待著也是待著。」滄瑤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在這裡等,你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我。」

  林初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回到客棧,滄瑤把雞湯端上來,坐在他對面看他喝。

  「考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好還是不好?」

  「就是還行。」

  滄瑤托著腮,沒有再追問。

  等他喝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

  「對了,」林初放下碗,「這幾天在貢院門口,沒碰到什麼事吧?」

  「沒什麼。」滄瑤把碗收走,「就是有幾個人過來搭話。問我是哪家的姑娘,在等誰。」

  「你怎麼說的?」

  「我沒理他們。」

  林初點了點頭。

  滄瑤端著碗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對了,還有一個人問我,你家相公是不是考生,我說是的,他就走了。」

  她把「相公」兩個字說得很自然,像是說了無數遍一樣,端著碗下樓去了。

  林初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嘴角不由勾了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