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這天,天還沒亮林初就起了。
他把考籃又檢查了一遍。
筆墨、乾糧、水囊、燭台,一樣一樣摸過去,確認沒有遺漏。
滄瑤比他起得還早。
她端了一碗熱粥進來,放在桌上,又往他考籃里塞了兩個煮雞蛋。
「要不要再帶兩張餅?萬一餓——」
「夠了。」林初把考籃蓋好,「又不是去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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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瑤撇了撇嘴,把雞蛋又往裡推了推。
林初喝完粥,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看著滄瑤。
「這三天。我不在的時候,別亂跑。」
「好。」
「老實在客棧待著。」
「嗯。」
「有事找掌柜的。」
「知道了。」滄瑤靠在門框上,「你再不走要遲了。」
林初看了她一眼,轉身下了樓。
貢院在城東,占了整整一條街。
林初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老長的隊伍。
考生們背著考籃,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念念有詞,有的在反覆翻一本書,翻得書頁都快爛了。
林初站在隊伍里,往前看了看。
貢院的大門又高又窄,門口站著兩排兵丁。
排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他。
一個滿臉橫肉的小吏攔住了他。
「考籃打開。」
林初把考籃打開,小吏伸手進去翻了一遍,把乾糧掰開看了看,又把燭台拿起來敲了敲。
「衣服解開。」
林初張開手臂。
小吏從上往下搜,搜到脖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林初脖子上掛著的一個小玉佩,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纏著紅繩。
「這是什麼?」
林初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滄瑤過年的時候編的,說是保平安用。
「護身符。」他說。
小吏拿起來掂了掂。
林初偏過頭,往貢院外面的街對面看了一眼。
滄瑤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正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
她戴著面紗,但在一群考生家屬里格外好認。
林初回過頭來又補了一句。
「我娘子送的。」
小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嘖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揮手讓他進去了。
考舍比鄉試寬敞了些,一張木板當桌,一張木板當床,牆角擱著一隻夜壺。
這便是未來三日的全部。
每隔數十間考舍,便有一名翰林院學子坐鎮。
他們皆有浩然氣在身,修為傍身,目光如炬,氣息綿長。
在他們的監看下,考場內外,無人敢動半點作弊的心思。
林初把筆墨擺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外面的梆子響了三聲。
考試開始了。
第一場考的是詩賦。
題目發下來,林初看了一眼。
主考出的題目是「論志向」,要求考生自選詩體,寫一首言志詩。
林初研墨的時候,腦子裡先浮上來的不是八股格式,而是一首詩。
他蘸了墨,落筆。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盪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林初擱下筆,看了一遍。
這首詩叫做《望岳》,詩聖杜甫的,寫的是泰山,他當年在藍星爬泰山,撿到了那本萬界天書。
此刻這首詩用在這個世界倒也毫不違和——玄天界也有泰山,也叫岱宗,浩然域的讀書人沒有不知道的。
他寫完之後沒有急著交卷,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卷子放在一邊晾墨。
第二天。
這一場考的是律法策論。
大周的律法他在陳先生那裡系統學過,但寫策論的時候,他從來不死背條文。
他寫律法策論有一個習慣——先寫律條,再寫情理,最後寫法理。
想法一部分來自他在藍星看過的書,一部分來自他對大周的觀察。
沒有寫得太激進,但該說的都說了。
第三場考的是時政策論。
這一場是最重要的。
會試能不能脫穎而出,關鍵就看策論。
每年都有考生前兩場答得漂亮,到了策論就只會堆砌典故、空談仁義。
考官看膩了那些東西,真正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是能提出具體辦法的人。
題目發下來,林初看了一眼。
「論天下賦稅之弊與改革之道。」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在藍星的時候,他做過無數方案。
地產的方案、文旅的方案、品牌的方案——那些方案的核心其實都是一個東西:發現問題,分析原因,提出解法。
賦稅也是一樣。
他開始寫。
先寫大周賦稅的現狀。
然後寫弊端的原因。
最後寫改革方案——清丈田畝、統一稅種、廢除雜捐、建立稅籍。
他寫得很細。
清丈田畝怎麼清,統一稅種怎麼統,甚至連稅籍怎麼建都寫了具體步驟。
他引入了「比例稅率」的概念——這個世界的稅都是定額的,按畝收多少就是多少,不管豐年歉年。
林初提出按收成比例徵稅,豐年多征,歉年少征,荒年免徵。
這個想法在大周是從來沒有過的。
監考官從考舍門口經過,看見林初還在奮筆疾書,看了一眼,沒有停留。
考完最後一場的時候,林初把筆擱下,活動了一下酸麻的手腕。
連續三天,睡在窄得翻不了身的木板床上,吃的全是帶的乾糧,整個人都快餿了。
但該寫的都寫了,沒什麼遺憾。
走出貢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後他看到了滄瑤。
她站在街對面那棵老槐樹下——又是槐樹,跟家裡那棵差不多,不知道站了多久。
面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眸一下子亮了。
她小跑著穿過街道,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都瘦了。」她說。
「才三天。」
「三天也瘦了。」滄瑤接過他的考籃自己拎著,「回去,我讓掌柜燉了雞湯。」
林初跟著她往回走。
「你每天都來等?」
「嗯。」
「不是讓你在客棧待著嗎。」
「客棧待著也是待著,這裡待著也是待著。」滄瑤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在這裡等,你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我。」
林初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回到客棧,滄瑤把雞湯端上來,坐在他對面看他喝。
「考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好還是不好?」
「就是還行。」
滄瑤托著腮,沒有再追問。
等他喝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
「對了,」林初放下碗,「這幾天在貢院門口,沒碰到什麼事吧?」
「沒什麼。」滄瑤把碗收走,「就是有幾個人過來搭話。問我是哪家的姑娘,在等誰。」
「你怎麼說的?」
「我沒理他們。」
林初點了點頭。
滄瑤端著碗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對了,還有一個人問我,你家相公是不是考生,我說是的,他就走了。」
她把「相公」兩個字說得很自然,像是說了無數遍一樣,端著碗下樓去了。
林初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嘴角不由勾了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