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夜雨還沒停,那片陰沉沉的雲彩就像是長了腿,連夜飄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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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順著審訊室的窄窗蜿蜒而下,像極了無數條錯綜複雜的利益線。
鍾小艾坐在桌前,這次,她的面前沒有再擺著年輕時那份帶著點賭氣性質的「退訓說明」。
韓主任拉開椅子,順勢坐下。
保溫杯擱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遞過去的,是後期材料的整理經過。
這刀子下得極准,猶如剔骨手術,只割最要命的那一塊:當年她向侯亮平拍著胸脯打包票,說「家裡已經看過、來源絕對可靠」時,究竟有沒有親眼看見何文清所謂的「地方核實結果」?
「看過摘要,沒有看全部原件。」
鍾小艾目光落在文件上,聲音聽著還算鎮定。
但細細分辨,她過往那種不染塵埃的高高在上,早已碎了一地。
「哦?摘要怎麼說的?」
韓主任吹了吹杯口浮茶,語氣閒散得如同胡同口的大爺在下象棋。
「相關問題已經過地方核實,現階段按既有意見掌握。」
「那你當時有沒有順嘴問一句?」
韓主任身子微微前傾,「他們核實的,到底是項目怎麼運轉的,還是原始舉報里存在的疑點?」
鍾小艾微微搖頭。
「既然沒問,鍾主任,那你拿什麼向一線辦案人員擔保材料的可靠性?」
「憑直覺?還是憑家譜?」
韓主任的話鋒,不動聲色中透著極致的辛辣。
鍾小艾低下頭。
雙手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依據……父親和何文清都接觸過,也依據以前通過這條渠道拿到的材料,大多能對上。」
這不是一句全新的供述。
替家族信譽擔保這事,她早就認了。
但韓主任今天乾的活兒,是殺人誅心。
他要把當年支撐鍾小艾那份「盲目自信」的紙片,一張張翻開,看看那上面畫的到底是餅,還是坑。
一份留存的郵件附件被推到面前。
工作人員要求逐段辨認。
鍾小艾看得很仔細,隨後指認:部分文字確實是她交付名單時同步轉出的背景說明。
至於後面夾附的那份「原始部門回復」?
她當年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沒見著原件,你向你父親問過後續情況嗎?」
「問過一次。」
鍾小艾咽了口唾沫,極力還原當時的場景。
「我說裡面有些名字以前就聽過,擔心不是單純的辦案風險。父親說,相關方面已經核實,讓我不要什麼事情都往壞處想。」
「何文清當時在場嗎?」
「不在。」
鍾小艾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透出一絲防備的清明。
「韓主任,不能把兩次談話拼成一次。一碼是一碼。」
這話說得夠硬氣,也夠清醒。
韓主任不怒反笑,點了點頭。
「行,鍾主任還是講嚴謹的。」
「把你能夠確認的時段寫下來,專班會用郵件發送時間和工作日程去碰。」
「畢竟家庭談話沒有錄音,不能因為你今天說得像模像樣,我們就把其他印證的活兒給省了。」
鍾小艾拿起筆。
寫到最後一行時,筆尖猛地頓住。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心底那股陳釀多年的傲氣徹底吐盡。
「我沒有資格替他們證明事情已經查清了,也沒有資格……替亮平決定他可以不問。」
遲來的悔悟。
頗具抒情意味。
但韓主任壓根沒去接這茬。
辦案講究的是證據閉環,這裡不是教堂,不需要聽懺悔錄。
「那你當時知不知道,侯亮平會把你的這些『判斷』,當成他安排工作的尚方寶劍?」
「知道。」
「有沒有明確提醒過他,這些所謂的『家裡看過的材料』,並不等於正式的辦案指令?」
「沒有……明確提醒。」
兩項乾巴巴的事實,被工作人員一筆一划清楚記下。
隨後,它們與早年的退訓說明、預留的信託受益位一起,被分門別類地歸檔。
專班的規矩猶如鐵律:
絕不用後來的責任,去倒推她早年的知情。
也絕不容許她拿早年的「拒絕參與」,來給後來的順水推舟當免死金牌!
……
千里之外。
漢東省。
侯亮平並沒有看到前妻這份完整的談話記錄。
他收到的,僅僅是經兩地核查後,獲准向他核對的幾個材料片段。
就像一塊塊殘缺的拼圖。
別人只給了幾塊,卻足以拼湊出他當年最盲目、最自大的那張臉。
老劉坐在對面,指著當年的一份討論稿。
「收到『地方已核實』這種所謂的高層背景後,你改變過自己的核查計劃嗎?」
侯亮平緊緊盯著紙上自己當年龍飛鳳舞的批註。
曾經覺得意氣風發的字跡,現在看來,張牙舞爪得像個天大的笑話。
「改過。」他聲音乾澀異常,「舊線暫緩,就是因為看了這個判斷。」
「除了自己批註,有沒有拿這個當藉口,壓過別人的意見?」
「向辦案組說過……」
侯亮平痛苦地閉上眼。
「我說,不要在已經研究過的問題上浪費精力。」
話音剛落,他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了。
遙想當年說出這句話時,他覺得自己高瞻遠矚,是為了手下好,是在替手下擋槍。
可如今?
在這間光線刺眼的屋子裡,原原本本複述一遍,那股子「不允許別人繼續追問」的官僚做派,連他自己聽了都覺得尤為刺耳。
「當時組裡,誰向你匯報過不一致的疑點?」老劉繼續追問。
侯亮平陷入回憶。
片刻後,他老老實實把陸亦可提出過的資金時間疑問,以及另一次組內爭論分別列了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把所有的鍋都甩給「上面給的背景材料誤導」。
甩鍋,那是弱者的把戲。
「其實……當時我並非完全沒察覺到不對勁。」
侯亮平苦笑一聲,像是在剖析一個全然陌生的自己。
「我只是覺得,既然背景複雜,上面又有關係罩著,那就由他們去處理。」
「我把這種『不要問』的判斷,當成了自己能專心去查其他案子的『交換條件』。」
「結果呢?」老劉連眼皮都沒抬。
「結果現在才知道,我自以為能專心查的那一部分,也不過是別人精心替我圈出來的豬圈!」
侯亮平這句夾槍帶棒的自嘲,並未換來任何同情。
回應他的,只有老劉筆尖的沙沙聲。
「侯局,咱們今天不抒情,只記事。」
老劉敲了敲桌子,乾脆利落。
「你認識到自己是個工具人,那是思想境界的升華。」
「但把你當年是怎麼按住手下不讓查的具體動作交代清楚,這叫落實責任!」
「來,把你傳達過什麼,一字一句寫清楚。」
侯亮平愣了一下。
滿腹的悲涼,被老劉這句大白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隨後,他乖乖低頭拿筆。
……
另一邊。
陸亦可正在核對自己的記錄。
目光掃過材料草稿。
當看到上面寫著「陸亦可曾堅持要求查明來源」時,她眉頭微皺。
直接拿起筆,將「堅持」兩個字乾脆利落地劃掉。
改成了「提出過疑問」。
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有些刺耳。
承辦人員疑惑地看著她。
「陸處長,往輕了改我見得多,這往不作為了改,什麼意思?」
「實事求是的意思。」
陸亦可沒有任何遲疑,眼神清亮,坦坦蕩蕩。
「我當時是問了一嘴,但侯局一句『暫緩』壓下來,我就沒再堅持形成正式的不同意見,也沒在事後偷偷去查。」
「不能因為我當時比別人多喘了一口氣,今天就在材料里把自己塑造成一直被強權打壓的抗爭鬥士。」
「我沒那麼偉岸。」
話音微頓,她指著另一處補充道:
「但必須保留侯亮平明確表示暫緩的事實。」
「我承認我的退讓,但我的退讓,不代表我得替他的越權決定背鍋。」
「誰在什麼位置,誰打了什麼官腔,咱們一碼歸一碼。」
核對完畢。
她站起身,動作利索地把東西整齊收進包里。
隨口問了一句是否還有需要補充的程序。
工作人員遞給她下一階段的核對清單。
全程公事公辦。
沒有半句「配合得好就能早點回去復職」的空頭支票。
接過清單,陸亦可心裡雖然發緊,但轉身的步伐卻異常堅定。
她變了。
她沒有再像以前那樣,試圖通過關係去打聽吳心儀的下落。
她那個為了護犢子四處鑽營的親媽,已經用最慘痛的代價,給她上了這輩子最深刻的一課。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經自己手的帳,算得清清楚楚。
而不是再披著「熟人」的外衣,去討一口特殊的同情。
……
漢東這兩天的核對結果,像是一串精準無比的坐標。
最終,由周正明整理成文。
化作加密電波,直抵京城韓主任的案頭。
在報告末尾,周正明特意加注了一筆:
漢東這邊的口供,只能證明侯亮平實際是如何「奉旨辦事」的。
但要證明鍾維民是否真的隔空下達了每一項具體操作,還得靠京城那邊的牙口。
這叫嚴謹。
也是在給上面遞刀子時,順手幫忙磨了磨刃。
韓主任看著漢東傳來的材料。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一次直面鍾維民時,戰術必須徹底升級。
他不打算再問「聽沒聽過」。
他要直接打出王炸!
他要把何文清後期工作記錄中,那處已經核實的轉報內容,直接推到鍾維民眼前:
「相關意見已用於工作部署,執行方面未提出異議。」
「鍾老,這次的反饋,何文清可是結結實實記在帳上了,您聽過沒有?」
韓主任的語氣依然溫和。
但那深邃的眼神,早已封死了對方所有的退路。
鍾維民凝視著那張紙。
眼皮耷拉著,半晌沒有開口。
這道題,太毒了。
如果他說「不知道」,那他就得合理解釋,何文清這種成了精的大秘書,為什麼要冒著掉腦袋的巨大風險,在私帳里憑空編造向他匯報的記錄?
如果他說「知道」,那他之前信誓旦旦的那句「從未下過具體命令」,就成了一塊破爛抹布,根本遮掩不住他知情後默許、甚至縱容的惡劣性質!
韓主任不催。
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他不把沉默當認罪,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陪這隻老狐狸慢慢熬。
在韓主任的問題單上,早就列好了三個極其清晰的選項:
A、沒收到。
B、收到,但以為問題解決了。
C、明知有缺口,還同意他們繼續拿自己的名字去招搖撞騙。
不管鍾維民今天挑哪一款,後續的實際收文、人員安排和當事人反應,都會像一台冷血的絞肉機一樣等著他。
老人家年輕時養成的謹言慎行,確實能讓很多話聽起來滴水不漏。
但只要把「你知道什麼」和「你決定幹什麼」,放在同一個時間軸上切開來看。
裡面藏著的那些令人作嘔的蛆蟲,自然會一隻只掉出來。
窗外的雨漸漸下大了,水滴砸在玻璃上,發出綿密而急促的聲響,像極了某種倒計時。
鍾維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極其緩慢地搓動了兩下,終於,那隻帶著老人斑的手伸了出去,把那張轉報記錄拉近了一些。
他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桌面:「小韓啊……把這記錄的前後那一頁,也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