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拿了孟家一大筆錢,但他們,並不喜歡我。」
「他們覺得,我是個累贅,是個不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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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的兒子,是個傻子,他會搶我的東西,撕我的書,把我推到泥坑裡。」
「村裡的其他孩子,也跟著他,一起欺負我。」
「他們叫我,野種。」
「他們朝我,扔石頭。」
林初岫聽著,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
她從來不知道,他那段孤僻的,不願示人的童年,是這樣度過的。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孟家見到他的時候。
他坐在書房裡,背影清冷,疏離。
她以為,那是,身居高位的矜貴。
現在想來,那只是,一個習慣了用堅硬外殼來保護自己的,小男孩,留下的影子。
「我沒有,反抗。」孟徽周繼續說,「因為我知道,反抗,沒有用。」
「我只是,把每一個欺負過我的人,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都記了下來。」
「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那裡。」
「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林初岫,卻從他那平靜的語調里,聽出了一絲,徹骨的,冰冷的寒意。
她知道,他做得到。
「那……村長的兒子……」她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他不是我推下河的。」孟徽周說,「是他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我當時,就在旁邊。」
「我看著他,在水裡掙扎,呼救。」
「我沒有,去救他。」
「也沒有,去叫人。」
「我就那麼,一直看著,直到,他沉了下去。」
林初岫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著孟徽周,看著他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明暗不清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覺得,我很冷血,是嗎?」孟徽周看著她,問。
林初岫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
他的臉,很涼。
「不。」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你只是,太孤獨了。」
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被扔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惡意的環境裡。
無依無靠。
他能做的,除了忍,和記仇,還能有什麼呢?
孟徽周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寫滿了心疼的眼睛,身體,幾不可察的,放鬆了下來。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只有一個人,不一樣。」他把頭埋在她頸窩,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隔壁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她會,偷偷地,從門縫裡,塞給我一個,糖。」
「有時候,是一個,饅頭。」
「她從來不跟我說話,但她看我的眼神,沒有厭惡,也沒有害怕。」
林初岫抱著他,感覺自己的眼眶,又熱了。
她想起來了。
臥牛村的記憶,對她來說,大多是灰色,貧瘠的。
但她記得,隔壁,是住著一個,很漂亮的,但總是一個人,不愛說話的小哥哥。
她覺得,他很可憐。
所以,她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偷偷分給他。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會成為,照亮他整個灰暗童年,唯一的光。
「所以,」孟徽周抬起頭,看著她,眼底,漾開了一片,溫柔的,繾綣的星光,「江羨安,他不會贏的。」
「因為,他不知道,我的軟肋,其實,也是我的鎧甲。」
他說著,從旁邊的茶几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林初岫。
「這是什麼?」
「江羨安,和那個叫王二麻子的所有通話錄音,和轉帳記錄。」
孟徽周說,「還有,王二麻子當年,因為賭博,欠下高利貸,最後把村長兒子騙到河邊,推下去,偽裝成意外的,所有證據。」
林初岫看著那份檔案,愣住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
「嗯。」孟徽周點了點頭,「我把他留在臥牛村,就是為了,等今天。」
林初岫看著他,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又涌了上來。
這個男人。
他總是這樣。
算無遺策,步步為營。
他把所有的危險,都擋在了外面。
然後,再雲淡風輕的,把結果,擺在她面前。
林初岫看著那份檔案,裡面詳細羅列了江羨安和王二麻子的所有交易記錄,甚至包括王二麻子當年為了還賭債,失手將村長傻兒子推下河的全部證據。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檔案合上,放回茶几。
孟徽周看著她,也沒有追問。
「這些,你打算怎麼處理?」林初岫問。
「王二麻子,交給法律。」孟徽周的語氣很平,「江羨安,交給輿論。」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交給你。」
林初岫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江羨安出完所有的牌。
他是在等她,親手來掀這張桌子。
他把刀遞到了她手裡,是讓她自己決定,這最後一刀,要怎麼捅下去,捅多深。
林初岫拿起手機,登入了那個許久不用的推特帳號。
她沒有轉發孟徽周給她的那些證據,也沒有寫任何小作文。
她只是,把江羨安那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臥牛村「黑料」名單,原封不動地,截圖,發了上去。
然後,配了一句話。
【謝謝你,幫我記得,我忘了的好人。】
這條推特,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起初,沒有激起任何水花。
在那些鋪天蓋地的陰謀論和黑料里,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直到,一個小時後,一個ID為「臥牛村村長他兒媳婦」的帳號,在這條推特下,用蹩腳的拼音,留了言。
【我的天,這不是村里那個傻子的名單嗎?】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帶著臥牛村字首的ID,涌了進來。
「王二麻子?他不就是當年那個賭錢把老婆都賣了的賭鬼嗎?他說的話,狗都不信!」
「李寡婦?她自己男人都跟人跑了,看誰都像狐狸精,她的話能聽?」
「江羨安是誰?不認識,但是能把我們村這些名人都湊齊了,也是個人才。」
網路的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
江羨安費盡心機,想要把孟徽周拖進泥潭。
結果,他精心準備的武器,卻在林初岫這裡,變成了一場,荒誕的,大型的,臥牛村村民認親現場。
那些曾經讓孟徽周痛苦的過去,在二十年後,以一種黑色幽默的方式,成了戳破謊言最鋒利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