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出現在屋頂的瞬間，楚南的感知就已經捕捉到了。
他是大宗師巔峰，在天人之下，沒有任何人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完全隱形。
哪怕是專修身法的存在，在靠近他三尺之內的那一刻，他也會第一時間察覺。
這一點，對方也知道。
所以來人沒有刻意隱藏，只是沒有出聲，安靜站在那裡，等著楚南先開口。
楚南偏偏沒說話意思，依舊雙手撐在腦後，仰面看著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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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終於忍不住了，「楚天驕果然好定力，發現了我卻絲毫不慌不亂。」
楚南打了個哈欠，「這裡是乾家，之前那宮裡的指揮使說過，乾家是有天人老祖的，他會保護我的安全。」
「你只有大宗師境界，不可能逃得過那位天人老祖的耳目，所以你大概率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我慌什麼？」
來人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從陰影里往外挪了半寸。
楚南這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年紀不大，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袍子，腰身收得極窄，袖口寬大。
五官清秀，眉眼細長，皮膚白淨，下巴上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沒有。
「對了，還未自我介紹。」
那人微微欠身，「我乃是老祖座下的使者，乾家內部稱我為天使，不過楚天驕稱呼我為小李子即可。」
小李子？
楚南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稱呼配上這張臉，這身打扮，這陰柔的聲線，他腦子裡突然蹦出夏晚棠那天在車上說的那個詞。
「咳咳！」
楚南強行把那點不合時宜的笑意壓下去，咳嗽了兩聲，「原來是李天使，不知道您找我有什麼事？」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奉命給您送一件禮物。」
小李子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躬身雙手遞到楚南面前。
楚南接過來，也沒含糊，直接就打開了，裡面是一隻白玉扳指。
那扳指的玉質極好，通體潔白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扳指的外壁雕刻著細密的花紋，楚南看不太懂，但隱約辨認出是某種篆文。
楚南不懂古玩，但看這玉扳指的樣式和質地，絕對不便宜。
更何況還有御製詩文，放在市面上少說也是百萬起步的寶貝。
只是他不理解，乾家老祖送自己這玩意兒幹嘛？
自己可不是什麼文人雅士，對古玩之類的東西不感興趣。
小李子大概看出了楚南的疑惑，笑道：「楚天驕莫要誤會，這扳指並非是什麼古玩珍藏，雖然它本身確實是前朝帝王御賜的小玩意兒。」
「不過老祖在無聊研究術士陣法的時候，在上面銘刻了一個護身咒，所以這玉扳指帶在身上，可抵擋一次天人級別的攻擊。」
楚南手指一頓，低頭重新看向掌中那枚扳指，目光變了。
「抵擋一次天人級別的攻擊？」
「沒錯。」
小李子點了點頭，「其實老祖和金家老祖一樣，都在研究突破天人的辦法。」
「只是金家老祖專研武道，而老祖則是朝著術士方向研究，想看看能不能武法合一，從而突破。」
「不過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畢竟金家老祖已經在您身上找到了那條路。」
這話說得輕巧，可楚南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一個武道中人，能夠研究出抵擋天人一擊的術士法寶，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夫。
楚南把扳指收好，鄭重地說了一句，「代我謝過老祖。」
「楚天驕客氣了，這不過是老祖對您的一份投資罷了。」
小李子面帶微笑，「更何況，您遲早是自家人，對於自家晚輩的照顧，也是理所應當的。」
自家人？
楚南一愣，剛想問什麼意思，但小李子沒給他機會。
灰藍色的身影一閃，消失在了夜空當中……
楚南坐在屋頂上，手裡攥著那隻木盒，半天沒回過神來。
自家人？
乾家老祖說我是自己家人？
什麼鬼東西，自己頂多算是對乾家有恩罷了，怎麼就成自家人了？
他想了一會兒，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不過這隻扳指他倒是很看重。
能抵擋一次天人級別的攻擊，等於多了一條命。
扳指套在左手拇指上，大小剛好。
白玉扳指泛著溫潤的光，和他手腕上那枚玉鐲一白一青，倒是挺配。
楚南跳下屋頂，回到屋裡。
夏晚棠和江映雪已經睡下了。
夏晚棠占了大半張床，睡姿豪放。
江映雪縮在角落裡，被子蓋到下巴，呼吸綿長。
楚南輕手輕腳地躺下，剛閉上眼，夏晚棠的胳膊就搭了上來。
放在平時，他說不定就把夏晚棠弄醒做一些羞羞的事兒了。
但現在，他腦子裡還是不由自主的會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明老爺子的話，乾家老祖的扳指，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件事。
明天的異人大會上，會有人對自己動手，而且境界至少是天人。
可方圓又明確說在天子腳下不會有任何問題。
這事兒里外都透著明顯的矛盾。
楚南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最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楚南就被夏晚棠的尖叫吵醒了。
「小可愛！這扳指哪來的？好漂亮！」
夏晚棠抓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那隻白玉扳指，眼睛裡直放光。
江映雪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湊過來看。
楚南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夏晚棠聽完，嘖嘖了兩聲：「乾家老祖出手真大方，這扳指就算是沒有護身咒，光看這玉質和雕工，也值不少錢。」
「你什麼時候對這些也感興趣了？」
「女人對珠寶首飾感興趣不是很正常嘛？要不是沒門路，我早就去做珠寶生意了。」
夏晚棠笑眯眯地鬆開他的手，「好了，快起來吧，今天是異人大會，你得好好收拾收拾，總不能穿著這身破衣服去吧？」
楚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破倒算不上破。
只不過相比異人大會這種正式場合，確實沒有那麼講究罷了。
而且，乾心雅一早就派人送來了好幾套衣服，不過都太正式了，
最後還是從自己的一堆衣服里一件黑色的兜帽風衣，然後白T恤，配深色牛仔褲，外加白色小板鞋。
換好之後，夏晚棠圍著他轉了兩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裝扮說不上出彩，但的確很貼合楚南的氣質，和修長的身形。
等三人出去，外面早就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楚南遠遠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馬車。
那馬車和尋常的馬車完全不同，車身漆成玄色，上面繪著金色的雲紋。
拉車的四匹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馬頭上戴著金轡頭，馬鬃梳得整整齊齊。
馬車後面還跟著兩隊禁衛，黑衣黑甲，腰挎長刀，站得筆直。
黑金長袍，白面細眼的方圓，見楚南走過來，當即上前迎了一步，「楚天驕，早。」
「方指揮使，這馬車……」
方圓笑了笑，壓低聲音道：「這是國主御駕，聖上特地吩咐，用他的車馬來接你，送您前往異人大會。」
國主御駕？！
楚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整個大夏，能坐這輛馬車的人不超過五指之數。
這聖上也未免太過禮賢下士了。
乾雲龍從院子裡快步走出來，在旁邊低聲催促：「楚先生，快上車吧，別讓宮裡的車駕等太久。」
楚南深吸了一口氣，踏上了那輛馬車。
國主用御駕送他去異人大會，是在告訴所有人，自己是他的人。
這一招比任何聖旨都管用。
可同時也意味著從今天開始，他和皇族已經無形之中被綁在了一條船上。
車簾落下，四匹白馬同時揚蹄，馬車穩穩地駛出巷子。
楚南坐在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
街面已經戒嚴了，兩側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名禁衛，背對馬路，面朝人群。
圍觀的百姓擠在警戒線外，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議論聲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四匹白馬，金雲紋，我的天，這是國主御駕？」
「不可能吧，國主出宮了？」
「肯定啊，不然還有誰能坐這御駕？看這架勢，應該是要參加那什麼大會吧？」
「異人大會？不是說還有一陣子嗎？」
「提前了！聽說功力一早發就發了告示，說是今年的異人大會提前召開，具體原因沒說。」
這裡面也不全都是普通人，也有一些知道內幕的名流。
不過不管是普通路人還是名流，全都在為這陣仗感到吃驚。
畢竟這可是國主御駕，還是只會在閱兵大典上，才會出現的慶典御駕！
此車一出，必然是發生了大事！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往西，出了城，穿過一片密林，最後停在一座山腳下。
楚南掀開帘子看了下，山不算太高，但山勢極奇。
前山平緩開闊，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飛檐翹角，錯落有致，遠遠望去像一座巨大的園林。
山間有溪流蜿蜒而下，在日頭下閃著碎銀似的光。
前山腳下立著一座石牌坊，牌坊後面是一條青石鋪就的步道，步道上遊人如織，有老有少，有拍照的，有閒逛的，熱鬧得很。
方圓站在楚南身邊，低聲道：「前山是景點，向普通人開放的。那山上的亭台樓閣，都是前朝留下來的避暑行宮，大夏建國後改成了景區，老百姓買張票就能進。」
「後山說是未開發，不過只是糊弄百姓的幌子，因為後山才是異人大會的會場，不過入口不在前山。」
馬車沿著一條不起眼的小路往後山走。
走了約莫兩刻鐘，小路盡頭豁然開朗，山壁在面前裂開一道口子，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了一刀。
裂口裡有三條路，並排通往山腹深處。
第一條路是條幾乎垂直的天然石縫。
石縫從上到下看不到頭，兩側岩壁裸露，連一根藤蔓都沒有。
石縫裡隱約有人影在攀爬，速度極快。
楚南看見一個穿青衣的年輕人爬到一半，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了七八丈。
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一道透明的氣墊，把他接住，又彈回岩壁上。
那人罵了一句，繼續往上爬。
方圓搖了搖頭，解釋道：「這是天然險道，給宗師以上的人走的，但每年都會有一些未達總是卻要逞能的年輕人，被護陣彈出去，丟人現眼。」
中間哪條路有人工修葺的痕跡。
石階、鐵索、木樁，從山腳一路蜿蜒而上。
石階寬窄不一，有的地方一步能跨三四個台階，有的地方窄得只容半隻腳。
鐵索鏽跡斑斑，間距忽大忽小。
木樁更是有好幾根已經朽爛了，一踩就斷。
一個穿紅衣的年輕女子走在上面，一腳踩斷空，幸虧她一把抓住了旁邊的鐵索，才沒有摔下去。
「這是後天險道，給年輕一代準備的入門考驗，走完這條路，才有資格進會場。」
「雖然一樣不會出人命，但斷胳膊斷腿是常事。」
第三條路在最右邊，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花紋。
石碑後面是一條平整的盤山石階，寬得能並排走三四個人。
石階兩側的岩壁上每隔一段就嵌著一枚符籙，泛著淡淡的青光。
符籙之間隱約有氣流流轉，形成一層極淡的光幕，把整條路罩在裡面。
這條路入口處站著兩個禁衛，手裡拿著名冊，正在核對來人身份。
「這是最後的官道嗎，只有皇族，或者老地師那種各派掌門代表，以及持有聖諭的人能走。」
「有陣法保護，沿途不會有任何危險，車馬可行。」
馬車行到一半，楚南聽見旁邊的天然險道傳來一陣喝彩聲。
他轉頭看去，一個穿黑衣的青年已經爬到了天然險道的盡頭，站在山壁頂上，朝下面揮了揮手。
下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鼓掌，有人不服氣地叫著要跟他比試。
官道盡頭是一片巨大的山間谷地。
三面環山，一面向著懸崖。
谷地正中是一塊方圓數百丈的平地，鋪著青石板。
平地上搭滿了棚子、攤位，密密麻麻，像個大集市。
有人在賣草藥，有人在賣符籙，有人在賣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異人玩意兒。
不過也有一些和異人大會顯得格格不入的，楚南甚至看見很多和世俗一樣的網紅奶茶店，快餐店之類的，以及一些景區常見的那種小吃攤。
楚南一時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谷地最深處，有一座巨大的建築，比西方的鬥獸場還要大。
中間是一個三丈高，數十丈見方的高台。
檯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某種陣法。
四周立著八根盤龍石柱，每根都有數人合抱那麼粗。
外圍是一圈一圈的石階，呈扇形鋪開，能坐下上千人。
方圓介紹道：「這裡是外場，異人集市、小吃攤、休息區，都在這裡。」
「裡面則是用於切磋用的演武場。」
馬車穿過集市，朝演武場方向走去。
這外面的集市上可謂極為熱鬧，除了異人們的打扮，幾乎和景區大集沒區別。
但隨著國主御駕正緩緩駛入，喧鬧的集市像被一隻手按下了靜音鍵，徹底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