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沒回頭。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幾個人?」
「車裡就一個開車的。」糖糖把小鼻子貼著玻璃縫,一抽一抽地聞,「槍擱在前頭,挨著他右手邊。油味新鮮著呢,今早才擦過。」
周默把車牌號抄在本子上,按住耳機聽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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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回話了。」他壓低嗓子,「這輛車,前天夜裡、昨天夜裡,都停在半山道下坡那個彎。不開燈,熄著火,一蹲就是倆鐘頭。」
糖糖嘴裡的檸茶差點嗆出來。
「那不就是蹲俺家門口嘛!」
「蹲你。」周默糾正。
「蹲俺咋啦?」糖糖一拍桌子,「俺又不是大白兔,誰想揣兜里就揣兜里呀?」
陸戰放下茶杯,起身去櫃檯借電話。
糖糖扒著椅背,豎起耳朵聽。
「後門落鎖。曬台加兩個人。今晚起,糖糖房門口不許斷人。藥老別出門。」
就這幾句,他掛了電話,坐回來,把一盤菠蘿包往她跟前推了推。
「吃。」
「爸,你這是堵俺嘴呢。」
「嗯。」
糖糖抓起一個,咬下一大口。酥皮咔嚓咔嚓往下掉,黃油化在嘴裡,香得她眯起眼。
可她的眼珠,一直粘在樓下那輛黑車上。
安娜鑽進車裡。車門一關,車往前拱了拱。
剛拱到街口,便不動了。
下班鐘點,德輔道堵成了一鍋粥。叮叮車噹噹作響,小汽車一輛挨著一輛,喇叭按得跟趕鴨子似的。那輛黑車夾在中間,前進不得,後退不得,停在茶樓正下方。
糖糖嚼著菠蘿包,嚼著嚼著,速度慢了下來。
「爸。」
「不行。」
「俺還沒說呢!」
「你一叫爸,准沒好事。」
糖糖把菠蘿包放回盤子,小身子往前湊。
「他們蹲俺兩宿,俺也蹲他們一回唄。俺不下樓,一根頭髮絲都不露。」她伸出一根小手指,「就吹一口,叫煤球帶兄弟們去給那車洗洗臉。」
「洗臉?」
「貓洗臉不就是舔舔嘛。」糖糖眨巴眨巴眼,「它們不咬人,就蹲著。蹲得他車開不動,心裡直發毛,看他還敢不敢半夜去半山道蹲俺!」
周默推了推眼鏡,朝樓下一瞥。
「中環街口,幾百號人看著。車叫一群野貓圍住,誰看都是倒霉。」他說,「安娜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樓上有個吃菠蘿包的。」
「對對對!就是倒霉!」糖糖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她倒霉,關俺啥事呀?」
陸戰看了她兩秒。
「一口。」
「嗯吶!」
「不許起身。開車那人要是往右邊伸手,你就收。」
「成交!」
糖糖把小拇指伸過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陸戰那根粗手指勾上來,碰了一下便鬆開,扭頭看向窗外。
糖糖從領口摸出骨哨,躲在窗簾後頭,含住吹響。
茶樓底下的雨棚上,煤球正四仰八叉地曬太陽。
哨聲入不了人的耳朵,煤球卻聽得清楚。
它一骨碌翻起來,尾巴一豎,喵了一嗓子,從雨棚上一跳,穩穩落在黑車引擎蓋上。
後巷裡鑽出一隻花貓。垃圾桶蓋子一掀,蹦出一隻獨眼大黃貓。樓梯口躥出三隻小橘,大排檔桌子底下溜出一隻瘸腿的,牆頭上還掛下來一串黑白花的……
糖糖扒著窗簾縫,掰著手指頭數。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四十三!俺滴個乖乖,煤球把全中環的兄弟都喊來啦!」
引擎蓋上蹲了一排,齊刷刷的,尾巴全衝著擋風玻璃。
雨刷上一邊掛著一隻。
車頂正中,煤球往那兒一坐,倆黃眼睛眯著,跟個山大王似的。
車裡的司機傻了。
他按喇叭,嘀嘀嘀。貓不挪窩。
他開雨刷。雨刷一擺,掛著的兩隻貓跟著左一盪、右一盪,盪得還挺美,喵嗚喵嗚地叫。
「哈哈哈!它倆盪鞦韆呢!」糖糖捂著嘴,笑得直打嗝,「周默哥你快看!」
「看著呢。」
周默嘴角動了動,又壓回去。
街邊的人早圍了上來。
「嘩!咁多貓!」
「邊個架車啊?養貓場咩?」
寫字樓里出來的白領停下腳,賣魚蛋的阿伯放下鏟子,叮叮車二樓的乘客也把腦袋探出窗外,舉著手指頭數貓,數一隻笑一聲。
后座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安娜露出半張臉,還端著笑,沖外頭揮手,想把貓攆走。
煤球從車頂探下腦袋,倒掛著,一張貓臉正對著她。
「喵。」
安娜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嘴角往下耷拉,又使勁往上提,提得腮幫子直抽。
糖糖正樂著,小眉頭忽然擰起。
司機的右手,朝副駕駛那邊伸過去。
「爸!」
陸戰的身子往前一傾,手已經按在桌沿上。
沒等他動,煤球從車頂一個猛子扎到擋風玻璃前,一爪子拍在玻璃上。
啪!
司機嚇得手一縮,重新按回方向盤。
糖糖長出一口氣,拍拍胸口,又咬了一大口菠蘿包壓驚。
綠燈亮了。
後頭的車按成一片。司機急了,油門一踩,方向盤朝左邊猛打,想從旁邊鑽出去。
車屁股一甩,哐當一聲,蹭上路邊的水果攤。
攤子歪了。
一整筐橘子稀里嘩啦滾下來,黃澄澄的,順著下坡路滾了半條街。
「哎呀!我嘅檔口啊!」
賣水果的阿嬸一拍大腿,衝上來拍車門。
「落車!賠錢!」
貓群呼啦一下散開,蹦下車,追著滿地橘子撲。這個一爪子,那個一腦袋,玩得歡實。
圍觀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車門開了。
安娜下車,戴上墨鏡,理了理旗袍,下巴抬得高高的,踩著高跟鞋往阿嬸那邊走。
走了三步。
哧溜。
一塊橘子皮。
她身子一歪,兩隻手在半空亂劃,勉強沒坐到地上。
腳底下卻傳來「咔」的一聲,鞋跟斷了一隻。
人群安靜了一下。
緊跟著,笑聲四處涌了出來。
「哈哈哈哈!」
咔嚓咔嚓,相機的閃光燈亮個不停。一個挎著相機的瘦猴記者擠在最前頭,一邊拍一邊嘀咕。
「神秘貴婦遭貓陣圍堵!明日頭條就系佢啦!」
安娜一手捂臉,一手從包里抽出一張票子塞進阿嬸懷裡,拎著斷掉的鞋,一瘸一拐地鑽回車裡。
糖糖趴在窗台上,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拎著鞋跑啦!」
「別探頭。」
陸戰伸手把她的小腦袋按回窗簾後頭。
「俺沒探!俺這是……這是找菠蘿包渣渣。」
周默低頭寫了一行字,寫完合上本子。
「今天,她算是在全中環露了臉。」
糖糖從窗簾縫裡朝樓下揮了揮小手。
煤球甩了甩尾巴,領著一群貓散進後巷,轉眼沒了影。
沒過多久,窗台外傳來一聲輕喵。
煤球順著雨棚爬上來,蹲在窗沿,抬起一隻前爪沖糖糖晃了晃。
爪子底下糊著一小撮濕泥。
「這是啥呀?」
糖糖伸手摳下來。
煤球扭頭,沖樓下那輛剛開走的黑車喵了一聲。
「車軲轆上摳的?」糖糖眼睛亮了,「煤球你真行!回頭給你加兩條小魚乾!」
她把泥擱在手心裡搓了搓,湊到鼻子底下聞。
小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鹹的。」她說,「海邊的咸,還有海草腥,還有……牛糞味?」
她又搓了搓,指頭肚下沙沙作響,硌得慌。
「這沙子細,跟中環的土不一樣。」
周默把泥接過去,捏起一點,對著窗外的亮光看了看。
「海邊的咸沙,混著牛糞。」他推了推眼鏡,「香江放養野牛的地方,就那一處。」
陸戰的茶杯停在嘴邊。
「大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