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起來幹活,五十畝地等著你呢。」
糖糖把被子蒙過頭,只露出幾根亂翹的頭髮。
「藥老爺爺,太陽還沒起來,地也沒睡醒呢。」
藥老一把掀開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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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等著你起,你不去指揮,誰給野豬下命令?」
糖糖閉著眼坐起來,伸手在床邊摸了半天。
「俺的襪子跑哪兒去啦?」
陸戰把襪子遞給她,又將棉襖放到床頭。
「昨天讓你自己收拾衣服,襪子塞進枕頭底下,帽子掛在大貓耳朵上,這就叫收拾?」
「俺找的時候方便呀。」
「你找到了嗎?」
糖糖抱著襪子不說話,等陸戰替她穿好衣服,轉頭便掛到大貓脖子上。
大貓馱著她往藥谷走,虎背起伏平穩,糖糖趴在厚厚的虎毛里,又眯了一路。
藥谷已經插好了木牌,十八味藥材各占一片,五十畝凍土卻硬得鐵鍬都難扎進去。
胖班長站在地頭招手。
「副所長,你的野豬隊剛吃完飯,一個個撐得滾圓,就等你發工錢了。」
十五頭野豬從山坡跑下來,圍著糖糖拱她的衣兜。
領頭的大花豬一鼻子頂在她腰上,差點把人拱進泥里。
糖糖抱住它的耳朵。
「別急別急,先幹活後吃飯,一畝地一個紅薯,誰先拱完,俺給它多加一個!」
大花豬鼻子一甩,轉身衝進地里。
其餘野豬跟著排開,長嘴扎進凍土,一路推過去,泥塊和草根翻到兩邊,留下半人深的溝。
糖糖騎上大貓,沿著田埂來回跑。
「這邊歪啦,往左一點!」
「二花,你別跟大花搶,撞壞犁溝要扣紅薯!」
小六帶著猴群跟在後面撿石頭,籃子裝滿便抬到地邊,忙得連糖糖遞來的花生都顧不上拿。
雷石頭扛著鐵鍬跑來,袖子挽到胳膊肘。
「俺也去翻地,我力氣大。」
糖糖看了看他,又看向野豬。
「石頭哥,你拱地肯定沒有它們快,還是去挑水吧。」
「誰說我不如豬,我練了這麼久,翻地還能輸?」
雷石頭跳進田裡,一鐵鍬鏟下去,只挖出巴掌大的一塊土。
大花豬從他旁邊衝過去,轉眼拱出三米長的深溝,泥點濺了他滿褲腿。
糖糖趴在大貓背上喊。
「石頭哥,你還比不?」
雷石頭看看鐵鍬,又看看豬屁股,轉身挑起水桶。
「俺挑水,地里不能缺水。」
幾個住在大院的孩子騎著自行車趕來,隔著籬笆看了半天,誰也不敢往裡進。
一個男孩指著大貓問道:「糖糖,這老虎真不咬人?」
糖糖叉著腰。
「它是少尉,比你爸軍銜還高,它不咬自己人。」
男孩臉漲得通紅,仍捨不得走。
「那我能摸一下嗎?」
大貓抬眼看他,轉身把屁股對向籬笆。
糖糖認真翻譯。
「它說今天心情不好,改天吧。」
「它真這麼說?」
「當然啦,它還說你空手來,一點禮貌都沒有。」
男孩趕緊從兜里掏出半塊餅乾。
「這個行嗎?」
大貓連頭都沒回。
糖糖擺擺手。
「它一天吃十幾斤肉,你這半塊餅乾留著自己吃吧。」
藥老在地邊鋪開干布,把從紅旗公社帶回來的十三根肉蓯蓉擺上去。
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外皮紋路一層壓著一層,糖糖蹲過去聞了聞。
「藥老爺爺,這東西有啥用,聞著跟樹根差不多。」
「至少三十年份,拿錢都未必買得到,你那位老支書沒拿破爛糊弄咱們。」
「老爺爺是好人,俺再見他,給他帶五顆奶糖。」
藥老掰下一小片查看斷面。
「肉蓯蓉配進洗髓湯的改良方,可以把原來那股撕裂般的疼壓下去,你爸和戰士們以後服藥,不必再咬著筷子熬。」
糖糖扭頭跑向陸戰,抱住他的腰。
「爸,你以後喝藥不疼啦!」
「知道了,先把手上的泥擦掉。」
「泥又不髒,這是藥谷的泥。」
她在自己衣襟上蹭了兩下,又要去抱陸戰,被一隻大手拎住後領。
「去洗手。」
午後,翻過的土地連成一大片。
糖糖蹲到藥谷邊緣,那片地里埋著從西北帶回來的沙柳種子,昨天澆下去的水早被土吸乾,地面連條縫都沒有。
周默拿著記錄本經過。
「還沒發芽。」
糖糖把耳朵貼在土上聽了一會兒。
「它們還沒醒,縮在殼裡不願出來。」
「西北和京城的氣候差別大,土壤濕度也不同,能不能成活還要觀察。」
「要是它們不喜歡這兒咋辦?」
「換種植條件,繼續試驗。」
糖糖掏出小水壺,擰開蓋子往地里倒了幾口。
暖意從她指尖送入泥土,藏在土裡的種子輕輕頂了一下外殼。
大貓站在她身後,鼻子貼近她的手腕。
糖糖趕緊摟住虎頭,小聲囑咐。
「別告訴別人,俺就給樹寶寶加了一點點勁兒。」
大貓舔過她的手心。
「你答應啦,少尉得說話算數。」
傍晚,胖班長把大鍋貼餅子送到地頭,又搬來一缸鹹菜。
糖糖坐在田埂上,一手啃餅子,一手給大花豬發紅薯。
「你今天第一,多一個,二花偷偷咬你屁股,扣半個。」
胖班長聽得直樂。
「紅薯還能扣半個?」
「能呀,俺替它吃半個,不能浪費。」
陸戰走過來,用袖口擦掉她臉上的泥。
「花臉貓。」
「種地的人都花臉,俺今天是小農民。」
陸戰摘下軍帽,擋住照在她臉上的夕陽。
「小農民晚上也得寫作業。」
糖糖咬餅子的動作停了,眼珠轉向剛翻好的藥田。
「爸,地還沒全弄完呢,要不俺再種一天?」
「作業寫完再種。」
「那俺跟大花豬學拱地,不上學了行不?」
「不行。」
她靠在大貓肚子上,長長嘆了口氣。
「當副所長咋還得寫字呀,大花豬都不用寫。」
周默翻開記錄本。
「它會拱地,你會嗎?」
糖糖立刻坐直。
「俺會指揮它,這叫各有各的本事。」
眾人收工後,藥谷漸漸安靜下來。
那片澆過水的沙柳地里,一顆種子裂開外殼,白嫩的細根扎進泥土,朝著更深處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