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一行人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走出了全聚德。
石頭打了好幾個飽嗝，連呼出的氣里都帶著果木烤鴨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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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大！俺今天算是開洋葷了！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鴨子！」石頭拍著肚皮，心滿意足。
糖糖得意地揚了揚小下巴，小手伸進布兜里，把那個綠皮的工資本摸了出來。
剛才在烤鴨店，胖經理不僅免了單，臨走時還硬塞給糖糖一紙包驢打滾。
「爸爸，俺這錢沒花出去，憋在兜里難受！」糖糖仰著頭，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陸戰。
小財迷第一天發工資，哪有不消費的道理。
陸戰低頭看著閨女，粗糙的大手在小丫頭扎著沖天揪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想怎麼花？今天你管帳，你說了算。」陸戰的語氣里全是溺愛。
兵王今天算是徹底放下了一切軍務，就想安安心心地陪閨女當一回普通父親。
糖糖轉過身，小短手指著前方那棟掛著大紅五角星、人來人往的宏偉建築。
「去那兒！王府井百貨大樓！俺要大採購！」糖糖奶聲奶氣地宣布。
1980年的王府井百貨大樓，是全國聞名的購物天堂。
走進去的一瞬間，糖糖就被眼前琳琅滿目的商品晃花了眼。
一樓是賣布匹、成衣和日用品的，空氣中瀰漫著新棉布和雪花膏的混合香氣。
頭頂上，營業員收錢用的鐵夾子順著鋼絲繩「嗖嗖」地飛來飛去。
這神奇的找零方式，看得糖糖和石頭眼睛都直了，連高冷的周默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大人們在各個櫃檯前擁擠著，挑選著的確良的布料、飛鴿牌自行車和上海牌手錶。
糖糖牽著陸戰的手，像只好奇的小貓，東看看西瞧瞧。
當他們走到一樓轉角的成衣櫃檯時。
糖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陸戰被小手拉著，疑惑地順著閨女的目光看過去。
在那層擦得鋥亮的玻璃櫥窗里，掛著一件精緻的小洋裙。
那是一件海藍色的「布拉吉」（連衣裙），領口和裙擺鑲嵌著一圈雪白的蕾絲花邊。
腰間還繫著一條白色的絲帶，在背後打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灰、藍、綠的單調年代，這件顏色鮮亮、款式洋氣的小裙子，簡直就像是從童話書里飛出來的一樣。
糖糖盯著那件藍裙子，眼睛都看直了。
小丫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雖然陸戰已經儘量給她買了乾淨暖和的衣服，但今天她穿的還是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袖口甚至還有點磨起球了。
那是她在深山老林里，和老虎野豬滾在一起時留下的痕跡。
糖糖咽了咽口水，大眼睛裡全是掩飾不住的渴望，但她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來。
「爸爸，俺們走吧，去看看鐵皮青蛙去。」糖糖懂事地扯了扯陸戰的衣角，聲音有點悶悶的。
小丫頭以前苦怕了，潛意識裡總覺得這麼好看的東西，不屬於她這個在泥窩裡滾大的野孩子。
陸戰的眼神瞬間就柔了下來，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了一下心臟。
他一把反握住閨女的小手。
「走什麼？喜歡就試試。」陸戰牽著糖糖，大步走到玻璃櫥窗前。
櫃檯里的售貨員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正拿著一面小鏡子塗口紅。
聽到聲音，她撩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這四個人的穿著。
一個穿著舊軍裝的男人，帶著三個灰頭土臉的小孩，一看就不是什麼有錢人家。
售貨員翻了個白眼，把口紅蓋子一扣，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同志，這裙子可不興試啊！這可是剛從魔都那邊進來的高級貨，純的確良混紡的，上面這蕾絲都是進口機器打的。」
「你們家這孩子手還沒洗乾淨吧？摸髒了你們可賠不起！」
「這裙子要三十八塊錢，外加十尺全國通用布票呢！這價錢夠你們一家子買一整年的粗布衣裳了！」售貨員滿臉的不屑。
三十八塊錢，在那個年代絕對是天價，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半個多月的工資。
糖糖一聽這價錢，嚇得趕緊把手背到了身後。
「爸爸，太貴啦！俺的六十二塊五還要留著給大貓買肉呢，俺不要了。」糖糖急得直跳腳。
可陸戰連看都沒看那個勢利眼的售貨員一眼。
兵王面沉如水，從褲兜里利落地掏出一個用皮筋綁著的捲兒。
「啪！」
陸戰將四張嶄新的「大團結」（十元面值），外加一小沓蓋著大紅章的全國通用布票，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櫃檯上。
這霸氣的動作，把售貨員嚇得哆嗦了一下，手裡的鏡子差點掉地上。
「錢和票都在這兒。」陸戰冷冷地盯著售貨員，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那件裙子拿下來，給我閨女換上。少廢話。」
售貨員看清了櫃檯上的真金白銀，臉上的不屑瞬間變成了諂媚的乾笑。
「哎喲！同志您看您，早說帶足了票嘛！我這就給您拿！這就拿！」售貨員手忙腳亂地打開櫥窗，把那件藍色的布拉吉取了下來。
十分鐘後。
百貨大樓的試衣鏡前。
糖糖脫下了那件臃腫的舊棉襖，換上了那件海藍色的蕾絲邊布拉吉。
裙子極其合身，收緊的腰線襯得小丫頭筆挺精神，藍色的裙擺像一朵盛開的牽牛花。
白色的蕾絲映襯著她那張粉雕玉琢、滿是膠原蛋白的小臉，顯得乖巧可愛。
這一刻，糖糖不再是那個在林海雪原里和狼群搏鬥的「野丫頭」。
她成了一個真正的、被父親捧在手心裡的洋娃娃。
石頭看呆了，結結巴巴地說：「大姐大……你這樣穿，都不像咱們山里出來的土匪頭子了，像個城裡的小仙女！」
連周默都難得地點了點頭：「審美提升了百分之五十。」
糖糖站在鏡子前，小心翼翼地捏著裙角轉了個圈，大眼睛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爸爸，好看嗎？」糖糖轉過頭，奶聲奶氣地問。
陸戰蹲下身，幫閨女理了理背後的白色蝴蝶結。
這個流過血、受過重傷都不曾皺過眉頭的鐵血硬漢，此刻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紅。
陸戰想起了那個被惡毒舅媽剝光棉襖，扔進零下三十度深山的雪夜裡，那個瀕臨凍死的五歲女童。
他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樣疼。
陸戰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的濕潤壓了下去，露出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
「好看。我閨女是這天底下最好看的小仙女。」陸戰粗糙的大手捧著糖糖的小臉。
「別說三十八塊錢，就是三百八十塊，只要我閨女喜歡，爸爸砸鍋賣鐵也給你買！」
糖糖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小丫頭猛地撲進陸戰結實的懷抱里。
「爸爸最好了！俺以後長大了，要賺好多好多的錢，給爸爸買大房子！」糖糖把小臉埋在陸戰的胸口，瓮聲瓮氣地發誓。
陸戰緊緊地抱著這失而復得的寶貝疙瘩，感受著懷裡軟乎乎的重量，覺得這就自己這半生拼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