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列在凌晨四點停靠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小站。
站台上連燈都是暗的。
只有兩盞煤油燈掛在半截電線桿上,在風雪裡搖搖晃晃。
一個裹著棉大衣的通信兵跑過來,臉上全是凍出來的紫印子。
"是……是陸營長的增援部隊嗎?"
嗓子是啞的。
陸戰跳下車。
"哨所在哪?"
"往北十二公里。路不好走,昨晚的雪把路埋了一半。"
"車能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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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夠。團部調了兩輛嘎斯卡車在後面等著。"
"走。"
陸戰回頭拍了拍悶罐車的鐵門。
"糖糖,下車。"
鐵門"嘎吱"一聲從裡面推開。
先出來的是大貓。
五百斤的虎王踩著稻草跳下車廂,爪子砸在站台上,水泥地裂開一道紋。
通信兵往後蹦了三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別怕,它有證。"
糖糖從大貓背後探出腦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阿兵哥,你們連長叔叔呢?"
通信兵嘴唇哆嗦了半天。
"連……連長在哨所里。三天沒合眼了。"
"受傷了嗎?"
"沒受傷。但——"
通信兵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連長腰上別了三顆手雷。"
"他說——要是防線被突破,就把彈藥庫炸了。"
"跟那群畜生同歸於盡。"
糖糖的小臉一下子就沉下來了。
"走!快走!"
兩輛嘎斯卡車在前面開路。
後面跟著的場面——讓通信兵的下巴差點掉地上。
四十多頭穿著帆布背心的野豬,排成兩列,踩著積雪往前拱。
兩百多隻灰狼在卡車兩側無聲地奔跑,灰色的身影在夜色里若隱若現。
一頭黑瞎子馱著幾箱彈藥,走在隊伍最後面。
而隊伍最前頭——
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騎在一頭穿了鋼絲護甲的巨型東北虎背上,在風雪裡頂著寒氣前進。
通信兵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我沒做夢吧……"
十二公里。
正常行軍要四個小時。
大貓開路,只用了一個半。
虎掌如鏟,每一步踩下去,身後就是一條結實的雪道。
凌晨五點半。
哨所出現在視野里。
糖糖遠遠就聞到了血的味道。
濃重的、腐爛的、混著火藥和鐵鏽的氣息。
哨所不大。
一圈磚牆,上面拉了三層鐵絲網。
鐵絲網上掛著血肉模糊的狼屍。
有的被打成了篩子,有的被鐵絲網絞斷了脖子——但身子還在朝裡面夠。
死了都在往前爬。
牆頭上,三挺重機槍的槍管燒得發紅。
彈殼堆了半尺高。
哨所里只剩十一個還能站著的人。
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睛充血,嘴唇全裂了。
連長叫孫鐵柱。
三十五歲。
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從額頭斜到下巴——是被一隻衝進來的瘋狼抓的。
他腰上別著三顆手雷,保險栓已經拔了一顆。
當卡車停在哨所門口時,孫鐵柱帶著剩下的人端著槍迎了出來。
一看到車後面的東西,他手裡的槍差點掉了。
"這……這是啥部隊?"
"特種生物作戰排。"陸戰跳下車。"北方軍區特勤大隊,陸戰。"
"這是我的兵。"
他往身後一指。
大貓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虎嘯一聲,低沉綿長。
整個哨所都在顫。
孫鐵柱和他的兵全部後退了兩步,槍口齊刷刷地抬了起來。
"別開槍。"
糖糖從虎背上滑下來,踩在雪地里。
小棉襖、小棉鞋、兩條凍紅了的小辮子。
"叔叔們,俺是來幫忙的。"
孫鐵柱看著這個小丫頭,眼珠子瞪到了極限。
他回頭看了看陸戰。
又看了看老虎。
又看了看後面那烏泱泱的野豬群和狼群。
嘴巴張了老半天。
"同……同志。"
"我是要求上面派坦克來的——"
"你們給我送來個動物園?"
陸戰沒理他。
"傷員在哪?"
"地下掩體。十九個人。"孫鐵柱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了。"三個已經……開始發瘋了。我們把他們綁在床上。"
"帶我閨女去看。"
"你閨女?!"
孫鐵柱的腦袋已經不夠用了。
"她——一個小娃娃——看傷員?"
"孫連長。"陸戰走到他面前。"你信不信我不重要。但你手上那顆手雷的保險栓還拔著呢。"
孫鐵柱低頭一看,手指頭還勾在拉環上。
"你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讓她試試。"
孫鐵柱死死盯著陸戰看了五秒鐘。
然後把手雷的保險栓重新插上。
轉身。
"跟我來。"
地下掩體的鐵門一打開,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嘔吐物混合的氣味沖了出來。
糖糖捂了一下鼻子,但沒退。
走了進去。
掩體不大,兩排木板床緊挨著牆。
十九個傷員躺在上面。
輕傷的還能哼兩聲。
重傷的已經說不出話了。
最裡面三張床——用鐵鏈把人拴在床架上。
其中一個正在不停地掙扎,嘴裡發出不像人聲的嘶吼,眼球充血通紅,嘴角全是白沫。
另一個已經安靜了。
但安靜得不對勁——瞳孔散了大半,呼吸極其微弱。
軍醫蹲在角落裡,胳膊上纏著繃帶——他就是被咬傷的那個衛生員。
"還有多久?"糖糖突然問。
軍醫抬起頭,不明白這個小丫頭在問什麼。
糖糖走到最裡面那張床前。
被鐵鏈拴住的戰士已經不掙扎了。
癱在床上,全身的肌肉在細微地抽搐。
皮膚上浮出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絲。
像裂開的瓷器。
糖糖伸出手,按在這個戰士的額頭上。
滾燙。
"好疼。"
糖糖縮回手,眼眶紅了。
"他好疼。渾身的血都在燒。"
"腦袋裡有個壞東西在吃他。"
軍醫愣了。
陸戰蹲下來,把藥老給的那個布包塞到糖糖手裡。
"糖糖。藥老爺爺教你的第三層心法——現在得用了。"
糖糖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段極細的、透明的絲線。
冰蠶絲。
冷得刺骨。
她把冰蠶絲繞在左手腕上,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睛。
眉心。
那朵紅光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