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軍區總醫院的特護病房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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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只有長期在軍營里摸爬滾打的人,穿著制式皮靴才能踩出來的動靜。
「蹬、蹬、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值班的小護士剛想探頭說一句「保持安靜」,結果一看來人,嚇得把頭縮了回去,舌頭都打結了。
「我滴個乖乖……」
「這不是猛虎團的趙團長嗎?」
「那個……那個是炮兵旅的錢旅長?」
「後面那個黑臉大漢,不是特勤大隊的孫大隊長嗎?」
「今兒這是咋了?咱們北方軍區的『四大金剛』怎麼湊齊了?」
只見走廊盡頭,四個肩膀上扛著兩槓三星、甚至兩槓四星的大校軍官,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大包小包。
有的提著網兜裝的水果罐頭,有的扛著整箱的麥乳精。
最誇張的是那個黑臉大漢,手裡竟然拎著一隻剛宰殺好的、還在滴血的整羊腿!
這哪像是來探病的?
這分明像是土匪下山來分贓的!
「都給我輕點!別吵著老陸休息!」
走在最前面的趙團長回頭吼了一嗓子,聲音卻大得震得頭頂燈泡直晃悠。
「特別是你老孫!把你那羊腿收收味兒!別把護士給熏暈了!」
孫大隊長嘿嘿一笑,大嗓門跟打雷似的:
「這可是俺從草原老鄉那弄來的極品灘羊!補身子最好!老陸那是流了血的,得大補!」
一行人走到病房門口。
還沒等推門。
「吼——!」
窗戶那邊突然傳來一聲虎嘯。
緊接著,一個碩大的虎頭貼在了玻璃上,虎視眈眈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四個身經百戰的鐵血漢子,本能地瞬間做出了戰鬥反應。
有人手按腰間,有人側身尋找掩體。
直到看清那老虎只是隔著玻璃,並沒有撲進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乖乖!傳言是真的啊!」
錢旅長推了推眼鏡,擦了一把冷汗。
「老陸這次不僅活著回來了,還真帶回個鎮山神獸?」
「這老虎的個頭,比咱們以前在邊境遇到的那個狼王可猛多了!」
這時,病房門開了。
糖糖穿著一身嶄新的小軍裝——這是昨天雷司令特意讓人連夜改出來的。
雖然有點大,袖子還要卷兩道,但穿在小丫頭身上,那叫一個英姿颯爽。
她背著小手,站在門口,像個執勤的小哨兵,上下打量著這四個彪形大漢。
「站住!」
「口令!」
那奶凶奶凶的模樣,把四個大佬都給逗樂了。
趙團長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麼猙獰。
「你就是糖糖吧?」
「我們是你爸爸的老戰友,你可以叫我們……嗯,叫伯伯!」
糖糖並沒有立刻放行。
她聳了聳小鼻子,像小狗一樣在幾個人身上嗅了嗅。
「嗯……」
「有硝煙味,有槍油味,還有好大的汗味……」
「雖然看著凶,但是味道跟爸爸一樣,不是壞人。」
糖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路。
「進來吧,但是不許大聲喧譁,爸爸剛換完藥。」
四個在軍區跺一腳都要抖三抖的大佬,竟然被一個小丫頭給拿捏住了,一個個乖乖地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病床上,陸戰看到這幾個老兄弟,眼眶瞬間紅了。
「老趙、老錢、大孫……」
「你們怎麼都來了?」
陸戰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趙團長一把按住。
「躺著!別動!」
趙團長這個七尺漢子,看著陸戰那條纏滿繃帶的腿,聲音都哽咽了。
「兄弟……受苦了!」
「咱們聽說你為了引開那個『北極熊』傭兵團,把自己當誘餌封在洞裡三天……」
「咱們幾個大老爺們,昨晚上一宿沒睡,光喝酒罵娘了!」
「要不是雷司令攔著,老孫都要帶著特勤大隊殺回去把那個山頭給平了!」
孫大隊長把羊腿往地上一扔,眼珠子瞪得銅鈴大。
「媽了個巴子的!以後誰敢動老陸一根手指頭,我老孫扒了他的皮!」
陸戰笑著搖了搖頭。
「都過去了,命大,沒死成。」
「多虧了我閨女。」
陸戰一臉驕傲地指了指正在給幾位叔叔倒水的糖糖。
「要不是糖糖帶著大貓去救我,我現在早就涼透了。」
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糖糖身上。
剛才在門口只是覺得這孩子可愛。
現在聽說是她救了陸戰,那眼神瞬間就變了。
那是看自家親閨女的眼神!
甚至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
「哎呀!這閨女!咋長得這麼俊呢!」
錢旅長第一個反應過來,從兜里掏出一個精美的鐵皮盒子。
「糖糖!快來!這是伯伯給你帶的巧克力!進口貨!一般人吃不著!」
孫大隊長不甘示弱,一把推開錢旅長。
「去去去!巧克力有什麼好吃的?容易壞牙!」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黑得發亮的東西。
「糖糖!看這個!」
「這可是特勤大隊專門做的縮小版54式模型!全鋼的!能拆卸!比真的還沉!」
「拿去玩!要是大院裡哪個不開眼的小兔崽子欺負你,你就拿這個砸他!」
趙團長更絕。
他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套嶄新的小軍靴,還有一頂特製的貝雷帽。
「閨女!這是伯伯讓人去被服廠定做的!」
「穿上這個,以後你就是咱們猛獸團的編外小戰士!」
「誰敢欺負你,猛獸團三千號人,全是你的後盾!」
一時間,病房裡禮物堆成了小山。
大白兔奶糖、麥乳精、罐頭、玩具槍、軍用水壺、甚至還有一小塊從擊落敵機上拆下來的鋁皮做的掛件……
糖糖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給淹沒了。
她看著這些奇奇怪怪的禮物,又看了看這幾個爭得面紅耳赤的叔叔。
突然,她走到孫大隊長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那張黑臉。
「黑臉伯伯,你的禮物我最喜歡。」
她指了指那把槍模。
「這個可以用來打壞蛋。」
孫大隊長一聽,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哈哈哈哈!看見沒!看見沒!」
「閨女隨爹!有血性!喜歡槍!」
「從今天起,這丫頭就是我老孫的干閨女了!誰也別跟我搶!」
「憑什麼?」錢旅長不幹了,「我先給的巧克力!」
「我官最大!」趙團長也要爭。
陸戰躺在床上,看著這幫老兄弟為了爭當「乾爹」差點打起來,心裡暖烘烘的。
「行了行了,都別爭了。」
陸戰笑著打斷了他們。
「既然大家都這麼喜歡糖糖,那咱們就定個規矩。」
「以後糖糖就是咱們幾個共同的閨女。」
「咱們在,就沒人能讓她受半點委屈!」
四個大男人齊聲應諾,聲音震得窗玻璃都在響。
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中。
糖糖正把玩著那把槍模,突然抬起頭,問了一句:
「爸爸,我有這麼多乾爹了。」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去上學了?」
「隔壁床的小胖說,沒有戶口的孩子不能上學,是黑戶,是野孩子。」
這句話一出。
屋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凝固了。
陸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愧疚和刺痛。
是啊。
糖糖五歲了。
在舅舅家受虐待那麼多年,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更別提戶口了。
在這個年代,沒有戶口,那就是寸步難行。
沒糧票、沒布票、上不了學、看不了病。
就像是個不存在的幽靈。
「誰說你是野孩子?!」
孫大隊長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水杯都震翻了。
「媽的!老子的干閨女要是野孩子,那這天下就沒家養的了!」
「老陸!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不就是個戶口嗎?咱們這麼多把老骨頭,還能讓這點小事兒給難住了?」
趙團長皺著眉頭,臉色有些凝重。
「老孫,別衝動。」
「這事兒……可能還真沒那麼簡單。」
「我來之前聽說了,糖糖的戶籍關係還在大興安嶺那個村子裡。」
「而那個村的村支書,正是糖糖那個惡毒舅媽的親大哥,叫王大彪。」
「據說是個當地的地頭蛇,家族勢力很大。」
「他已經放話了,說糖糖失蹤了,按照死亡銷戶處理了。」
「想要恢復,必須本人回去,還得經過他們村委會同意。」
聽到這話,陸戰的手猛地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
那個王桂英!
不僅虐待他閨女,現在竟然連條活路都不給留?
這是要讓糖糖一輩子當個黑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