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官沉默地將六張牌在綠絨檯面上排成一列,指尖拂過牌背,隨即捻起最左側那張,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他就這樣逐個看完了賭桌上的所有牌面。
六張牌里藏著一張大王。
莊家知道它在哪。
江珩青不知道。
「推牌。」江珩青說。
灰西裝男人從六張牌里推出兩張,滑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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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張里,有大王。」他說。
魔鬼可以撒謊。
這兩張里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但證人的判斷如果和魔鬼所說的話的真假不同,那同樣要往上疊加風險。
江珩青的手指在那兩張牌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抬眼看向賭桌正上方。
半圓形的穹頂下監控攝像頭正對著賭桌,他猜某個怪性子的小孩肯定躲在後面看著。
他知道埃利安在看。
江珩青笑了。
他把手從兩張牌上挪開,指向剩餘的四張牌。
「我選不信。」
灰西裝男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信。
意味著他從剩下的四張里抽。
如果大王在剩下的四張里,他翻出來,魔鬼死,他贏。
如果大王在這兩張里,他翻了剩下的四張中的一張,翻出安全牌,安全牌被移除。
但同樣證人要為他的多疑不信任付出代價。
江珩青的手伸向那四張牌的第三張,指尖剛觸到牌背。
「江先生,你確定不信任我的話嗎?」
魔鬼被規定不能透露牌面信息。但荷官可以說話。
只要不直接提示大王在哪,他就能在規則許可的範圍內施加心理壓力。
畢竟莊家輸了只會輸錢,玩家卻是真的要對自己開槍。
他在動搖江珩青的判斷。
江珩青收回手。
「你挺會給人上壓力的。」他說。
灰西裝男人微微頷首:「職責所在。」
「那行,」江珩青笑笑,「我不選第三張了。」
「我選這張。」
他翻開了那張牌。
安全牌。
紅心7。
翻出一張安全牌。
荷官當著他的面把推出的那兩張牌翻開。
印著小丑鬼臉的大王牌靜靜躺在那裡。
魔鬼沒有騙他,那兩張牌里確實有大王。
江珩青輸了。
灰西裝男人把左輪手槍推到他面前,槍柄朝向他。
「江先生,請。」
五顆子彈,六分之一的活路。
江珩青伸手拿起那把槍,沉甸甸的,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
他把槍口抵在自己太陽穴上。
這種時候他仍舊神色淡定。
高風險高回報。
輸一把無所謂,還能重新來過,安全牌會被移除,下把贏的概率還要再高些。
更何況...
真正了解左輪的人,是能憑本事聽出來哪個彈夾是空的。
說是六分之一的概率,其實江珩青能保證自己這把死不了。
不過,他倒是挺好奇,監控後的人會是什麼反應呢?
是冷眼看著,等他扣下扳機,還是會在最後一刻喊停?
他猜是前者。
埃利安可不是什麼溫良嬌滴滴的好孩子。
這人剛在他手底下受了氣,估計要等著看戲。
只是...
江珩青還沒動作,荷官扶了下耳麥,忽然出聲道,「江先生,您還有一次選擇機會,您可以放棄本局,籌碼沒收,但不用開槍。」
「但我不能離開賭桌。」江珩青說。
「對。您可以繼續賭,但沒有籌碼了。莊家會給您一個信用額度,額度取決於你願意用什麼來交換。」
明擺著就是身後的人下指令了。
這艘遊輪上的籌碼,不只是錢。
埃利安想讓他欠債。
欠到無法償還為止,然後把自己整個人都填進來。
江珩青不知為何鬆了口氣,好歹那兔崽子沒打算要他的命。
多少他還得感到幾分榮幸。
「不用了。」他說,「這一局,我開了。」
他扣下扳機。
咔。
空槍。
江珩青把左輪從太陽穴上拿下來,看了看彈巢,笑道:「我運氣向來不錯的。」
他倒是淡定。
給對面的荷官嚇得面色一變,畢竟埃利安交代絕對不能讓這人出事。
這一槍下去,要是弄出子彈,他根本沒辦法交代。
「好了,繼續吧。」
江珩青攤手點了下桌上剩下的五張牌,接下來還有五張安全牌和一張大王,安全牌已移除一張現在是五張牌里藏著一張大王。
荷官重新洗牌,動作利落如流水,五張牌面朝下在綠絨檯面上排成一列。
他的手指依次拂過每一張牌,翻看後再扣回。
這下荷官的壓力也上來了,放水絕對是不可能的。
壞了賭場規矩的荷官是要斷手的。
但老闆又要求他不能傷了這人。
事已至此,只能祈禱這人是個有本事的。
「推牌。」
荷官從五張里推出兩張,滑到他面前。
「這兩張里,沒有大王。」魔鬼說。
江珩青垂眼看著那兩張牌。
魔鬼這次說的是沒有。
他上一局選了不相信,魔鬼說的確實是實話。
所以這一局他如果再猜錯的話,那就累計兩次了。
不過剩下的五個彈夾里也全有子彈,左右都是一死。
"我相信你。"江珩青說。
他隨便從兩張牌中抽出一張。
黑桃三,安全。
荷官翻開另一張,同樣也是安全牌。
魔鬼這次說了實話,這兩張里確實沒有大王。
剩餘四張,重新洗牌。
「繼續。」
荷官恨不能直接把大王牌的位置告訴這人。
天知道老闆幹嘛要把他放下來。
不想要他的命就算了。
但對面明顯是個賭徒,上來就玩這麼大,給他夾中間拉回拉扯。
荷官如今說的每句話,都是埃利安通過耳麥告訴他的。
身後的監控讓埃利安也可以看見桌面上那些牌的分布。
換句話講,從一開始,和江珩青賭這局的就不是荷官。
而是埃利安。
灰西裝男人將牌收回,洗牌,四張牌一字排開。
「這兩張里,有大王。」
江珩青笑了,他大概猜出了荷官只不過是在轉述埃利安的話。
連著兩把都說了真話的某人在第三局會撒謊嗎?
正常人都懷疑這時候荷官該說謊了。
但江珩青卻反其道而行之。
「我相信你。」
他從兩張牌中隨意抽取一張,方塊九。
安全牌。
荷官翻開剩下那張,大王牌。
魔鬼再次說了真話,但江珩青運氣不好,翻了兩張里的安全牌。
安全牌移除,剩餘三張。
還剩最後兩張安全牌和一張大王。
「還剩三張牌。」灰西裝男人說,「江先生,您還要繼續嗎?」
「為什麼不呢?」
江珩青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笑眯眯地說:「你怕了?」
怕就趕緊把那五千萬拿出來。
自己再把這錢從埃利安的左口袋移到右口袋,然後哄小朋友開心。
灰西裝男人垂眼,把三張牌洗好,扣成一排。
「看牌。」荷官說。
如此囂張。
怪不得把老闆氣得說要給他個教訓,但偏偏還不想真要了人命,也不知在彆扭些什麼
「推牌。」
灰西裝男人從三張里推出兩張。
「這兩張牌里——沒有大王。」
他遲疑了許久才緩緩道。
已經連著說了三次真話的魔鬼,在第四次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江珩青沒有說話,只是緩緩伸出手,伸向了那推出的兩張牌。
信任?
又或者是不信?
荷官緊緊盯著那隻懸在半空中筋骨分明,修長好看的手,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人總是下意識逃避失敗。
就連他這種經驗豐富的荷官也是這樣。
可是——
「我選不信。」江珩青說。
他把手伸向剩下的那一張牌。
第三張。
江珩青翻開那張牌。
大王。
小丑鬼臉朝他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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