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二皇子馬車裡其樂融融的氛圍,三皇子這邊便冷清許多。
三皇子端坐在車廂主位,眉眼冷斂,周身瀰漫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與方才溫和的態度,相差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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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國公卻是不請自來,厚著臉皮登上三皇子的馬車,側身坐在一旁的席位上,全然不在意三皇子這副冷淡的模樣。
他們國公府剛與惠婕妤搭上時,三皇子還是一個正反抗母親的孩子,卻沒想到短短几年下來,三皇子變化驚人,如今已然能在刑部獨當一面。
只可惜,三皇子並不待見他們虞國公府,否則也不會斷然拒絕塞到他身邊的虞國公府的姑娘。
「湘王殿下!」虞國公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緩緩響起,「如今幾位皇子中,除了五皇子年幼尚未受封,楚王與寧王不僅早早封王,各有屬地。唯獨您,空有一個湘王的封號,卻無半分實土,陛下著實偏心。」
三皇子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虞國公身上,緩緩開口道:「哦?虞國公覺得本王該怎麼做?」
虞國公神色染上一分激動,開始為三皇子出謀劃策:「今日宮宴一事,楚王已經惹了陛下不喜,只要咱們再聯合其他大臣,一起上奏請封楚王為鎮國大將軍,陛下一定會大發雷霆,待楚王被陛下厭棄,臣定會推您上位,到時候,臣族中在軍中的舊部都會聽您差遣。」
三皇子心裡冷笑一聲,虞國公府早已是日落西山,爵位並非世襲罔替,上一代虞國公戰死沙場,拿性命拼下來的赫赫家業,大半都被子孫揮霍一空,這才找上了他與惠婕妤這一對最不受寵的母子,想要押注在他們身上,博得家族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面上不動分毫,神色依舊淡漠,「虞國公這話,好似本王上了戰場便一定會贏似的。」
虞國公輕捻著鬍鬚,坦然笑道:「軍中多的是將領與兵士,全然不用殿下您拼命,依臣看來,楚王殿下的軍功只怕也是虛的。」
三皇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諷刺道:「不怪虞國公府如今落寞了,搶別人軍功得來的爵位,遲早也是要還回去的。」
虞國公冷不丁聽到這話,驟然瞪大了眼睛,胸口湧上一股無名怒火,卻又不敢當著三皇子的面發泄,硬生生咽了下去。
眼瞧著話始終談不下去,三皇子一副冷淡的模樣,壓根沒有合作的意思,虞國公無可奈何,只得半路下了馬車,揣著一肚子火回了府。
剛至書房門口,虞國公便揮退了所有下人,陰沉著一張臉將自己關進書房,轉身便將一旁書架上的東西紛紛掃落,發泄著心中的怒火。
「國公爺遇到什麼事了?怎麼這般大的火氣?」
角落冷不丁傳來一道略顯怪異的聲音,虞國公猛地轉過身,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處,揚聲喚人進來。
「國公爺急什麼,老朋友見面不先聊聊嗎?」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從書房角落緩緩走出,整個人徹底暴露在燈火通明的書房裡,而虞國公看清他面容的瞬間,整個人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你!你竟然還活著?」虞國公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可置信,顯然對眼前之人十分熟悉。
「勒沙!陛下找了你這麼多年,還不惜對南疆國動兵,沒想到你一直在京城!」
勒沙低低地笑出聲:「國公爺猜錯了,我也是剛來京城不久,便想著來尋個老友敘敘,畢竟當初永興王還在時,咱們也時常見面。」
虞國公目光警惕地盯著眼前男人,不動聲色地往後退,冷笑道:「你也說的是當初,永興王如今墳頭草都長滿了,你既然逃了還回京城做什麼?」
勒沙的目光落在虞國公身上,輕笑一聲道:「自然是來會會老友,國公爺,聽說您最近與湘王走的挺近,湘王可有幫您重振國公府?」
虞國公臉色驟然一變,目光不善地盯著他,質問道:「你什麼意思?你突然闖進國公府,難不成就是為了問這句話?」
「我回京城後,也打聽過諸位皇子的消息,任誰也沒想到昔日軟弱無能的三皇子,竟然入了刑部。」
勒沙自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遞到虞國公面前,聲聲帶著幾分蠱惑:「這次來,是為國公爺瞧一個好東西,只要讓湘王吃下它,還怕湘王不聽您的話嗎?」
虞國公驟然一驚,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不可置信道:「你讓我給湘王下毒?這可是謀害皇嗣,滿門抄斬的重罪!更何況,湘王本就不太待見我,給他投毒豈不是笑話。」
勒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這並非毒藥,而是一種蠱,要不了人命,也不會讓尋常太醫看出來,您想要重振國公府,豈不是輕而易舉。」
虞國公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抬手接過勒沙手中的木盒,小心翼翼打開蓋子,垂眸看了一眼木盒裡的東西,又猛地蓋上了。
「湘王殿下向來不喜我們國公府,我又如何讓他吃下這東西?」
勒沙緩緩靠近虞國公,湊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道:「您接近不了湘王,但有一個可以,且是湘王不會拒絕的人。」
虞國公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人臉,心底頓時有了成算,將那木盒不動聲色揣進袖子中,對勒沙道:「既然敘完舊,你也該離開了。」
對於虞國公用完就丟的態度,勒沙絲毫不在乎,抬腳便往門口走去,這京城裡他還有不少舊識,總該去一一拜訪。
而與此同時,剛從宮宴上回來的中山侯燕昭遠,正倚在軟榻上歇息,卻忽然接到一個意外的消息。
他猛地從軟榻上直挺挺坐起身,方才的那點酒意盡數散去,赤紅著一雙眼,緊緊盯著眼前的燕昭謙。
「你說什麼?陛下不同意燕家女入東宮,是寧王從中作梗?」
燕昭謙眉眼間帶著怒意,忿忿不平道:「我得到的消息確實是這樣,當初咱們家的姑娘已經入了遴選冊子,就是寧王從中作梗,才讓咱們家姑娘都入不了東宮。」
「蕭時安!」燕昭遠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胸口劇烈起伏,壓抑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怪不得!當初我托人把家裡的姑娘,都塞進了太子殿下選妃的冊子中,依陛下對燕家的照拂,最少也是一個側妃,最後卻什麼也沒有,原來是他搞得鬼。」
「這個寧王在太子殿下身邊一日,咱們燕家永遠都別想好。」
燕昭謙忽然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試探道:「大哥,要不咱們…」
「不行!」燕昭遠並未讓怒氣沖昏了頭腦,反而冷靜下來分析局勢。
「太子殿下素來寵愛寧王,若寧王出了什麼事,只怕太子殿下會不留餘力追查此事,咱們侯府與太子殿下才是真的完了。」
燕昭遠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寧王殿下如今已然有了封地,若他犯了大錯,再聯合群臣奏請陛下,下旨讓寧王就藩,只要遠離了京城,他就不會再影響太子殿下。」
燕昭謙恍然大悟,滿眼贊同地望向燕昭遠,「大哥,那我們如今該怎麼做?這兩年寧王惹得事也少了,咱們從何下手?」
燕昭遠冷笑一聲:「他如今不是領了差事嘛,就憑他這個脾氣,做出點什麼錯事,不是很正常嘛!」
燕昭遠抬手搭在燕昭謙肩頭,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囑咐了一番。
此時的外城,橘黃色的燈火連成一片,好似一條條蜿蜒的橘黃龍脈,順著縱橫交錯的街道,朝著京城四周蔓延開來。
臨街的鋪面掛上了各式燈籠,橘紅的火光輕輕跳躍,將往來客人的臉龐映得明暗交錯。鋪子裡人聲鼎沸,夥計們穿梭在其間,忙得腳不沾地。
街道兩旁擺滿了賣著各式各樣東西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一眼竟望不到盡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家子出來逛街的、也有相約的有情人、結伴的姊妹或是好友。
馬車穩穩停在街口,蕭時安抬手掀開車簾,夜風裹著街上的吃食攤子的香氣撲面而來,他從車上輕輕跳了下來,車裡的二皇子與五皇子也陸續下了馬車。
五皇子望著人頭攢動的街道,空氣中還瀰漫著誘人的香味,他微微聳動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忽然伸出手,一手拽著一個哥哥,衝進了人群之中。
二皇子大步跟在兩個弟弟身後,剛從邊疆回來,周身還縈繞著一股凜冽的殺伐之氣,惹得路人紛紛避讓,生怕衝撞了這位。
蕭時安踉蹌著步子,被五皇子推拽著往前走,
「我聞到了……」五皇子聳動著鼻子,嘴裡念念有詞,「我聞到了非常香的味道,就在那!」
五皇子眼睛陡然一亮,望向不遠處的冒著騰騰熱氣的攤子,隨即拉著兩個哥哥擠到了攤位前。
「這是什麼?」五皇子盯著大鍋里沸騰的雞湯,狠狠吸了一口香氣,一旁傳來噼里啪啦的聲響,他側頭望去,一方油鍋里正炸著金黃的筍片。
攤主是個年輕的小娘子,手裡的動作飛快,一片片金黃的筍片從油鍋中夾出,放置在一旁的木盆之中,聽到一旁小孩的問話,連忙抬頭解釋。
「我家賣的是炸筍雞湯,我給它起了個雅名,叫煿金煮玉,將炸得金黃的筍片放進雞湯里煮上片刻,既有筍的清香又有肉香,幾位公子要不要嘗嘗?」
五皇子溜圓的眼睛微微亮起,不斷瞟向冒著白霧大鍋,接話道:「那就嘗嘗吧!來三碗!」
話音剛落,一旁的二皇子就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皺眉質問道:「才吃完飯多久,我可不吃!」
五皇子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小聲嘟囔道:「誰給你點了,這三碗都是我的,再說咱們吃了飯,那些護衛可沒吃,從宴席開始就一直跟著我們,總得讓他們也吃飽吧!」
「呵!」二皇子嘴角狠狠一抽,「你為了口吃的找這麼多藉口,這點聰明勁用到哪不好。」
「你倆別吵了!咱們吃完飯到現在也有半個時辰了,就喝一碗湯沒事的。」蕭時安輕輕扯了一下二皇子的衣袖,扭頭對攤主道,「給我們每人來一碗吧!」
攤主娘子眼睛一亮,連忙招呼自家家人上前,引著幾人到一旁空位落座。她大概清點了一下人數,取來一個空盤,夾起一些酥脆的炸筍,盡數浸入熱氣騰騰的雞湯里。
蕭時安幾人剛坐下沒多久,攤主的家人便端來三碗冒著白氣的熱雞湯,雞湯上放置著幾塊酥脆的筍片。
「好香啊!好香啊!」五皇子捏著筷子夾了片炸筍,狠狠咬了一大口,酥脆的筍片吸滿了濃郁的湯汁,一口下去香氣撲鼻。
蕭時安伸出手,挪走五皇子面前的兩碗雞湯,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遞到二皇子跟前,對他道:「二哥,嘗嘗,瞧小五吃得這般香,味道肯定差不了。」
「唔唔…二哥…你們不是吃飽了嗎?怎麼還搶我的?」五皇子嘴裡叼著筍片,含糊不清地抱怨著。
二皇子微微挑了挑眉:「你還想吃三碗不成?得!過年內務府也用不著買肉了,你這肥嘟嘟的肉就夠了!」
五皇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滿地嚷嚷起來:「你說誰肥呢?祖母都說我瘦了許多,說我是個美男子呢!」
二皇子盯著他那張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小臉看了半晌,忽然扭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幾分戲謔:「美男子?!哈哈哈哈…蕭小五,你臉皮夠厚啊!」
「哼哼哼!」五皇子朝他狠狠哼了幾聲,心裡憋著一口氣,端起桌上的雞湯一飲而盡,隨即抓住蕭時安的手,拽著他往人群里跑。
「四哥,咱們不要這個二哥了!他太壞了!」
蕭時安一邊躲避著擁擠的人群,一把緊緊拽著五皇子的手,急聲道:「你慢點,其他人都還沒跟上來,待會走散了怎麼辦?」
五皇子踩著重重的腳步,像一隻橫衝直撞的小獸,撞開擁擠的人群,埋頭往前沖。
「二哥太壞了,我今天要買下整條街的東西,花光他的錢。」
蕭時安被逗得哈哈大笑:「有志氣!」
待二皇子追上來時,兄弟倆正站在一個賣擺件的攤位前,懷中抱著一堆小玩意,眼巴巴瞅著他。
二皇子抬手一人給了一個爆栗,臉上帶著微微的薄怒:「跑啊!你倆怎麼不跑了?」
「這位公子?」攤主小心翼翼插了進來,「您兩個弟弟還沒給錢呢?」
冤大頭·二皇子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就說這兩個小子怎麼突然停下了,原來是在這等著他。
二皇子微微一揮手,身後隨行的侍衛立即上前,取出懷中的荷包,替兄弟倆結清了錢。
蕭時安與五皇子對視一眼,當即一起轉身,將懷中的東西塞進隨行侍衛的懷中,拉著手又衝進人群之中。
二皇子微微瞪大了眼睛,望著兩個一溜煙跑遠的身影,揚聲喊道:「蕭小四!蕭小五!等我逮到你們,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聲音很快便泯滅在喧鬧的人群中。二皇子站在原地,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遠遠望見兩顆不安分的腦袋,在涌動的人群里忽上忽下。
「二哥!快來付錢!」
「二哥,這個攤子我都買下來了,你借我點錢唄!」
剛追上去的二皇子腳步猛地一頓,扭頭望向隨行的侍衛,黑著臉問道:「今天帶夠錢了嗎?」
隨行侍衛面露幾分窘迫,低聲回稟:「屬下自以為參加宮宴用不到錢,就沒帶多少。」
二皇子眼角狠狠一抽,壓低聲音道:「你們幾個把所有錢拿出來湊一湊,回府後去找管家支銀子,雙倍!」
最後兩個字一出,圍在二皇子身邊的七八個侍衛,一股腦拿出了自己的所有銀錢,交給了親衛統領。
二皇子見銀兩差不多,當即抬腳追了上去,心裡已經做好打算了,給兩個小混蛋收拾完爛攤子,他再收拾這兩個小混蛋。
而跟在他身後的親衛也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親衛甲:「你剛乾嘛去了?怎麼一下就多了五兩?」
親衛乙:「嘿嘿,方才遇到了親戚,就順手借了點錢。」
親衛丙:「奸詐之徒!」
待到月亮高掛中天,已是深夜,街市上的喧鬧聲漸漸褪去,方才人聲鼎沸的長街,如今只剩零星幾點燈火。
刻有楚王府徽記的馬車緩緩停在了王府側門,二皇子掀簾率先跳下了馬車,落地後便回過身,望向車廂里的兩個弟弟。
蕭時安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腦袋一點一點,勉強撐著幾分清醒。而一旁的五皇子早已蜷縮在榻上,腦袋枕在蕭時安的腿上,睡得十分香甜。
費了一番功夫把兩個弟弟弄下馬車,二皇子一手扶著東倒西歪、嘴硬自己不困的蕭時安,而趴在侍衛背上的五皇子早已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二皇子帶著兩個弟弟去了前院廂房,他揚聲喚來值守的僕役,沉聲吩咐下人伺候二人洗漱更衣。
待他草草梳洗完畢,折返回到屋內,只見床上兩人早已橫七豎八熟睡。一個蜷縮在里側,另一個四仰八叉,被褥被扯得亂糟糟。
二皇子望見這一幕,又是無奈又是好笑,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替二人拉好滑落的薄被,便轉身去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