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班眾人恍如夢中。
前一刻還在破廟裡饑寒交迫,等著班主帶回或是解散、或是被賤賣的絕望消息。
下一刻,竟被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女東家帶出了破廟,先是在街邊食肆里飽餐了一頓熱騰騰的湯餅,宋知有還特意吩咐多放肉臊。
接著被領到南城一處不大但乾淨整齊、帶個小院落的舊宅安頓下來。
這處住所,也是宋東家自己掏銀子給他們租的。
葉氏手腳麻利,早已讓書肆的夥計提前收拾出了幾間房,置辦了簡單的被褥和生活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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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真是給咱們住的?」
月娥摸著漿洗乾淨的粗布被面,眼圈又紅了。
老趙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好幾趟,難以置信地跺著腳:「有屋頂,有牆,還是磚地!」
三個孩子吃飽了飯,又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終於恢復了點活潑氣,在院子裡小心地追逐起來。
江大成看著妻兒徒弟們臉上久違的、帶著希望的光彩,喉嚨堵得厲害,轉身對著宋知有便要再拜,被宋知有攔住。
「江班主,安頓下來是第一步。」
宋知有神色溫和,語氣卻轉入正題,「既是一家人了,有些話需說在前頭,有些事也要即刻著手。」
她讓葉氏取來紙筆,與江大成簡單立了個契書。
並非賣身契,而是僱傭合作契約,寫明江家班受僱於知行書肆,專司排演書肆指定劇目,月錢按角色、行當和資歷分等,包食宿,演出另有賞錢。
契約期限暫定一年,期滿可續。
條款清晰公平,江大成幾乎沒有任何異議,顫抖著手按下指印。
接著,宋知有將隨身帶來的《水滸傳》前兩冊交給江大成。
「這兩日,你們先歇息,把身子養一養。但與此同時,班子裡所有識字的,都要把這本書,尤其是前四十回,給我吃透!不識字也沒關係,讓識字的念,大家圍坐一起聽,一起論!我要你們每個人都清楚,梁山好漢都是什麼人,他們為何上梁山,彼此間有何恩怨情仇,性格又是如何。」
江大成鄭重接過書,如同接過聖旨。
他知道,這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新根本。
兩天後,當江家班眾人臉色稍緩,宋知有便帶著徐向榆和曹易之再次來到小院。
「排戲,光知道故事不行。」
宋知有開門見山。
「曹兄會根據書肆的要求,先將《水滸傳》前四十回的故事,改編成適合舞台演出的『戲本』。但戲本只是骨架,血肉需要你們來填。」
她讓徐向榆展開幾幅畫稿,正是之前為吸引女性讀者繪製的「水滸閒趣圖」和更詳細的「好漢單人繡像」。
「徐畫師會負責戲中人物的造型、妝容、乃至一些關鍵場景的舞台布置草圖,你們要琢磨,如何用戲台上的行頭、臉譜、身段,把這些畫上的人『立』起來。」
江大成和幾位老藝人圍著畫稿,看得嘖嘖稱奇。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細緻的人物設定圖,連兵器樣式、服飾紋樣都有參考。
「東家,這……這武松的打虎戲,老虎怎麼弄?」
老趙提出最實際的問題。
以往他們演《武松打店》,老虎就是個象徵,一人披塊黃布意思意思。
宋知有早有準備:「真虎自然沒有。但可做虎形,用竹篾為骨,覆以染色的麻布或獸皮,內里可藏兩人,一人操控頭尾,一人操控身軀,配合鼓點與你們的武打動作,力求神似。徐畫師會設計虎形,曹兄的工坊可以幫著製作骨架。」
她又看向月娥和老胡:
「唱腔也不能完全照搬老調。《水滸傳》故事激越,需有慷慨之氣。老胡,你的胡琴能不能在原有曲牌基礎上,融進一些更激昂的調子?月娥,你嗓子需要調理,這幾日我會讓葉姨抓些潤喉的藥材來。你除了旦角,也要嘗試反串,比如孫二娘、顧大嫂這類角色,不能用尋常閨門旦的唱法,需帶潑辣江湖氣。」
月娥又是緊張又是興奮,用力點頭。
「這只是開始。」
宋知有道,「我們時間不多。十日後,先排演三折短戲試水:『魯達拳打鎮關西』、『林衝風雪山神廟』、『吳用智取生辰綱』。不需全本,只取最核心、最精彩的片段。場地我已談妥,先在城南『雲棲茶館』的堂會上試演,那裡三教九流都有,正好看看反響。」
任務明確,壓力巨大,但江家班上下卻無人退縮,反而個個摩拳擦掌。
他們太需要這樣一個機會來證明自己,也太感激這位給了他們一切的女東家。
排練如火如荼地在小院裡展開。
白天,曹易之拿著改編好的戲本,一句句說戲,分析人物心理。
徐向榆拿著炭筆,不斷調整著演員的站位和造型。
宋知有不時過來,從觀眾角度提出意見:
「魯達打鄭屠時,那三拳的舞台效果要更誇張,更有層次感,讓最後一拳打出時,滿場觀眾都覺得痛快!」
「林沖雪夜出走,背景雖無真雪,但要用燈光,而且要多設燈籠並覆上薄紗、音效要寒風呼嘯和你們的顫抖、呵氣動作,讓觀眾感到那股刺骨寒意!」
「智取生辰綱,七個好漢的戲份要各有特色,不能模糊,白勝賣酒時的緊張與機靈要演出來!」
夜裡,江大成帶著班子反覆練習。
老趙帶著幾個年輕人排練武打套招,力求逼真又好看。
月娥對著水盆練眼神、練身段,試圖找到孫二娘的感覺。
老胡抱著修葺一新的胡琴,嘗試著揉進更激越的弦音。
連江嫂都帶著孩子們幫忙整理道具、準備簡單的戲服。
小院裡日夜響著念白聲、唱腔、鑼鼓點。
鼓點他們先用瓦罐木棍代替。
這些聲音加上激烈的討論聲,讓周圍的鄰居起初頗覺吵鬧。
但聽聞是知行書肆在排演《水滸傳》新戲,又好奇地趴在牆頭看熱鬧,漸漸也被吸引。
宋知有並未大張旗鼓宣傳。
但「知行書肆要排《水滸傳》的戲」這個消息,還是如同水面的漣漪,悄然在京城特定的圈子裡擴散開來。
茶樓里,有茶客議論:「聽說了嗎?宋掌柜不光印書,還要讓戲班子演水滸!」
「真的假的?那打虎怎麼演?打仗怎麼演?別弄得不倫不類。」
「雲棲茶館十日後有試演?倒是想去瞧瞧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