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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落魄戲班子

  京郊,荒廢的「山神廟」。

  殘破的泥塑神像早已辨不清面目,蛛網在椽柱間結成灰濛濛的帳子,地面是坑窪的泥地,散落著枯草和不知何時留下的灰燼。

  這裡便是「江家班」最後的棲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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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主江大成,四十出頭,面容黝黑,皺紋深刻,一雙眼睛還殘留著多年跑江湖的機警,此刻卻滿是疲憊與愁苦。

  他蹲在廟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捏著僅剩的十幾個銅板,一遍遍地數,又一遍遍地嘆口氣。

  他身後,或坐或臥著十來口人,便是江家班全部的家當。

  他的妻子江嫂,正就著破瓦罐里一點清水,勉強煮著些撿來的野菜和零星糙米,氣味寡淡。

  三個半大孩子——他的兒子和兩個徒弟,餓得沒精神打鬧,蔫蔫地靠在掉漆的柱子上。

  還有幾個班裡的台柱子:

  唱武生的老趙,嗓子倒倉後只能做些翻跟頭的零碎活;唱青衣的月娥,原本嗓子清亮,如今因營養不良,唱幾句就咳嗽;拉胡琴的瞎子老胡,沉默地摩挲著懷裡那把桐木胡琴,琴筒上的蟒皮都破了一角。

  「班主,米……快見底了。」江嫂攪動著瓦罐,聲音沙啞。

  江大成沒應聲,只把銅板攥得更緊。

  他們原是冀州一個小戲班,靠著祖傳的幾齣老戲和還算過得去的功夫,走南闖北,混口飯吃。

  聽聞京城富貴,看客大方,便一路輾轉而來。

  但京城也沒有那麼好混,京城內的戲班子掌握著京城內絕大部分的生意。

  這些戲班子都是百十號人,又是多年傾扎在此,根深蒂固,豈是他們這些外來人能夠搶到飯碗的。

  不過京城便是京城,就算裡頭沒有活計,外頭卻有。

  起初確實不錯,京城周邊的村鎮,逢年過節、紅白喜事,總有人請戲班子熱鬧,給的賞錢也比別處豐厚些。

  他們憑著賣力和新奇的「把式」——一些簡單的雜耍和武戲動作,倒也站穩了腳跟。

  他們租了間大雜院的偏房住下,日子有了點盼頭。

  可好景不長。

  京城不愧是天子腳下,什麼行當都擠破了頭。

  城裡有名的梨園、戲樓自不必說,那是達官貴人的去處。

  便是這城外四鄉八鎮的「野台子」生意,也被越來越多的戲班子盯上了。

  本地的、外來的,像他們這樣的草台班子不知凡幾。

  有的班子有新戲本,有的班子行頭鮮亮,有的乾脆壓價,只要管飯就給唱。

  競爭一下子慘烈起來。

  江家班的戲碼,翻來覆去就是《竇娥冤》《琵琶記》、《牡丹亭》那幾齣,行頭陳舊,人員也不齊整。

  漸漸地,請他們的人越來越少。

  從能挑揀活計,到有活就接,再到無人問津。

  租金付不起,被房東趕了出來,家當變賣了一些,剩下的勉強背著,最後找到了這處荒廢的山神廟落腳。

  「都怪那些後來的班子!」

  老趙啐了一口,憤憤道。

  「尤其那個『慶喜班』,不知從哪兒弄來些花里胡哨的戲文,專講些才子佳人、狐仙鬼怪,把村里大姑娘小媳婦的魂都勾去了!咱們這老戲,沒人愛看了!」

  月娥咳嗽兩聲,細聲道:

  「也不全是……咱們的戲,詞兒老,調子也老,年輕人不愛聽。上次給王家莊唱壽戲,底下的小子們都說,『還不如去城裡茶樓聽說書,講那梁山好漢,帶勁』。」

  「梁山好漢?」

  江大成抬起頭,這個詞他近日在破廟附近歇腳的腳夫嘴裡也聽過兩耳朵,好像是一本挺火的書里寫的。

  「是啊,班主,」他兒子小石頭插嘴,眼裡難得有點光,「我前幾天去城裡想討點活,聽見茶樓里說書先生講『武松打虎』,那叫一個熱鬧!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要是咱們也能排這樣的戲……」

  「排戲?拿什麼排?」江大成苦笑,「新戲本子要錢請人寫,就算有本子,那些打虎、殺人的場面,咱們這點傢伙事怎麼演?刀槍都是木頭片子漆的,老虎用什麼扮?一條破毯子?」

  眾人沉默下來。

  破廟裡只剩下瓦罐里野菜湯翻滾的咕嘟聲,和廟外呼嘯而過的、帶著寒意的春風。

  解散的陰影,如同越來越重的暮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或許,明天就該商量商量,是把最後這點行頭當了,各自尋條生路,還是……再咬牙撐一撐,盼著哪天天上掉下個活計來?

  江大成望著廟外荒蕪的田野和遠處京城模糊的輪廓,那裡燈火璀璨,笙歌隱約,卻與他們這破廟裡的饑寒毫無關係。

  他捏著那十幾個銅板,指節發白。

  難道江家班傳承了兩代人的這點手藝,還有這十來口人相依為命的情分,就要斷送在這京郊的破廟裡了嗎?

  夜色漸深,破廟裡寒氣更重。

  可這樣下去不行的,江班主養這麼些人不容易。

  戲班子裡的這些人都是他從小養起的。

  因為經過好幾天跟其他戲班子搶活,他們都沒了力氣,如今現在大家已經兩天沒吃飯了,都快餓死了。

  於是不忍心的江班主在深思熟慮下決定把他的戲班子賣了,這樣也好過餓肚子,江班主將他們看作自己的孩子無異。

  當然最好是去找京城裡的那些戲班子賣了。

  畢竟也只有那些京城裡的戲班子看起來還不錯,應該也能養活他們。

  可在在破廟裡,大家聽了班主的話,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著不要離開戲班子,不想離開江班主的話。

  畢竟江班主真的是一個好的班主,他們是窮苦出身,要不是江班主他們早就餓死了。

  而且江班主不像是其他戲班子,為了賺錢不斷壓榨手底下的人。

  可他們也確實等不起了,再這樣下去他們還真會活活餓死,江班主不是沒想過離開京城,可是現在他們身無分文,就算要去下個地方也得走上十天半個月的,他們如果上路,就得餓死在路上。

  京城繁華,倒不如把他們賣了,換點銀錢,度過眼前的難關再說。

  事已成定局,江班主執意如此,他們的賣身契在江班主手上,也無力改變,畢竟他們快要餓死了。

  於是第二日,江班主一早便入了城,他直奔京城裡那些大的戲班子。

  可這些戲班子都表示不要他的人,畢竟京城裡比他們更好的角多的是。

  況且京中又不止他們一家解散了要賣戲班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