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傾詞作為副山長和總籌者,更是身先士卒。
她本就才智超群,如今有了明確的目標和珍貴的典籍,幾乎將所有閒暇時間都投入其中。
她不僅要自己學透,還要思考如何將這些相對深奧的知識,轉化為適合十幾歲女孩子理解、又能在有限的課時內有效傳授的內容。
她常常與幾位夫子討論至深夜,推敲每一個概念的解釋,設計每一道由淺入深的例題。
「這裡,『今有田廣十二步,從十四步,問為田幾何?』可先讓學生以步丈量學堂後院的花圃,直觀理解『廣』與『從』,再代入公式計算。」
「分數運算,用分月餅、裁布匹的例子最易懂。」
「勾股定理,或許可以先從『折竹抵地』這樣的實際問題引入……」
她們的討論熱烈而專注,小小的廂房裡充滿了久違的、純粹求知的氛圍。
偶爾為某個算法的理解或教學順序爭執,也是就事論事,目標一致。
在這過程中,一種基於共同追求而產生的、超越身份與年齡的默契與友誼,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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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而然地,她們對提供這些書籍的知有書肆和宋知有本人,生出了近乎崇拜的感激與好奇。
在她們看來,能收集到如此珍貴、系統的算學古本,並願意無私拿出(至少表面上是「重刊以利商用民計」,但對學堂是單獨、優先的支持)幫助女子學堂。
宋掌柜的見識、胸襟與魄力,遠非尋常商賈可比。
她們私下議論時,常將宋知有與那些傳說中的、資助寒門士子的義商或開明士紳相比,甚至覺得猶有過之——
畢竟,資助男子讀書是常事,資助女子學這等「實學」,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善舉與遠見。
學得漸入佳境後,教學便被提上日程。
張傾詞與宋知有商議後,決定暫時不對外公開學堂使用這些「先進」算學教材的細節。
只以「學堂增設實用算學課,教授基礎數算」的名義低調進行。
教材用的是宋知有書肆刊印的《算學啟蒙》節選和《九章算術》部分篇章的簡化講義,由幾位女夫子親手謄抄,確保只在學堂內部流通。
而懿範學堂最初的那股新鮮勁兒過去後。
一種微妙的倦怠與浮躁,如同春日遲遲不散的潮氣,開始在部分女學生間瀰漫開來。
這二十幾個女孩,家世背景雖有差異。
但能在這風口浪尖被送來「官立女學」的,家族多少都有些底氣或盤算。
其中約莫三分之一,出身於中上層官宦或根基深厚的商賈之家,她們在家中本就聘有西席,開蒙識字,甚至學過《女論語》、《列女傳》乃至淺顯的詩詞。
初來時,或許還因環境陌生、規矩新鮮而稍顯拘謹。
待得幾日下來,發現學堂所授,無非是將家中早已學過的東西,換個地方、換個人再嚼一遍,那股子興致便迅速消退了。
「哼,還以為這『官立』學堂有何不同,講的還是《內訓》那些老生常談,還沒我家的先生講得透徹。」
下課後,幾個家世較好的女孩聚在廊下,為首的姓周,父親是個五品京官,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就是,針黹課的花樣,我母親身邊的嬤嬤都比這夫子教得巧。」
另一個商戶之女撇撇嘴,「早知道這般無趣,還不如稱病在家,還能躲個清靜。」
她們在課堂上漸漸顯出憊懶。
誦讀時聲音有氣無力,習字時敷衍了事,女紅課上更是漫不經心,私下交換著從家裡帶來的精巧繡樣或新鮮玩意。
當負責儀禮和《女誡》課程的錢夫子因她們交頭接耳而厲聲訓斥時,周小姐竟當著眾人面,伶牙俐齒地頂了回去:
「夫子,《女誡》有雲,『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學生不過與同窗切磋女紅針法,亦屬『婦功』範疇,夫子何必動怒?況且,家母常教導,女子貞靜為首,然亦需明理通達。不知夫子方才所解『卑弱』一章,與《禮記·內則》中『婦順者,順於舅姑,和於室人』一句,可有齟齬之處?學生愚鈍,還請夫子詳解。」
一番引經據典,看似請教,實則刁難。
直把古板嚴肅的錢夫子噎得面紅耳赤,指著她「你、你……」了半天,也說不出有力的反駁,最終只能拂袖而去。
課後向張傾詞抱怨「此等頑劣,難以管教」。
張傾詞找那幾位女孩談過,語重心長,提及女子求學之不易,她們身為第一批官學女弟子的責任與榜樣意義。
初時,這番話語確讓她們收斂了幾天,眼中也曾閃過一絲被寄予厚望的波瀾。
但日復一日的沉悶課程,家族中隱約傳來的「女子學這些便夠了」的暗示,以及同齡人間那種「何必認真」氛圍的相互影響,很快便將那點波瀾撫平。
鼓舞人心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盪開幾圈漣漪後,便沉入水底,再無痕跡。
甚至有人開始盤算著,讓家裡找個由頭,接自己回去。
「反正該學的家裡都能學,何必在這裡受拘束?聽說城南新開了個繡坊,花樣是從江南來的,去學那個豈不實用?」
這樣的念頭,在幾個最不耐煩的女孩心中滋生。
人心,眼見著便要散了。
幾位真心想教點東西的女夫子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卻也無計可施。
陳夫子、文夫子等人暗自憂心。
她們精心準備、甚至自己先熬夜學會的那些算學新知。
若拿出來,面對的是一群心不在焉、甚至心懷牴觸的學生,效果恐怕也堪憂。
就在這低迷渙散之時,不知從哪裡——
或許是某個僕役無意間聽到張傾詞與夫子的商議,或許是女夫子們備課時的隻言片語被學生窺見。
學堂里悄悄流傳開一個消息:學堂要增設新課了,教的……好像是算學?
「算學?」
周小姐聽到後,嗤笑一聲,對圍在身邊的小姐妹道:
「還以為是什麼新鮮玩意兒。算帳管家麼?我母親早教過我看帳本了,鋪子裡的老帳房也誇我算盤打得快。難不成這學堂的夫子,還能比得過我家幾十年的老帳房?怕是又拿些粗淺東西糊弄我們。」
其他女孩也多是不以為然。
算學對她們而言,或是幫母親核對月例、計算用度的家務技能,或是商鋪子弟必須掌握的經商本領。
雖算「實用」,卻並非什麼值得期待的高深學問。
她們想像中,無非是背背算學口訣,學學珠算技巧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