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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流言蜚語

  宋知有心知,自己已不可避免地捲入了漩渦中心。

  她一面加強書肆戒備,讓夥計們格外小心,一面苦苦思索破局之道。

  硬碰硬絕無勝算,輿論也完全被對方主導。

  沈此逾……他會如何看此事?是會認為這是打擊三皇子的機會,畢竟王百川背後可能有三皇子指使。

  還是會覺得女子參考觸犯天條,理應嚴懲?

  她不敢確定。

  季清自事發後也未曾露面,歸雲齋那邊,暫時不宜主動聯繫。

  就在她焦慮之際,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

  這日午後,一位戴著寬大帷帽、身著普通布衣的婦人悄然而至,指名要見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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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我家主人有東西交給宋掌柜,說或許於當前困局有益。」

  宋知有疑惑地將她引入內室。

  婦人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油紙包,放在桌上。

  她並不多言,微微一福,便轉身離去,消失在人流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宋知有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幾份看似普通的文書抄件,還有一頁素箋。

  素箋上是沈此逾那熟悉的瘦勁字跡,只有寥寥數語:

  「流言起於青萍,或可止於實證。物證在此,用之慎之。風波激盪時,靜水深流處,或可覓得轉圜之機。書肆安危,自有照應。」

  宋知有心頭猛跳,急忙翻閱那幾份文書抄件。

  第一份是王百川近半年來在幾家銀樓、賭坊的大額支取記錄,時間點與秋闈前後高度重合,數額遠超其家族正常用度。

  第二份是幾個參與遊行鬧事最積極的士子,與王百川及其身邊幫閒近期的密切接觸記錄——時間、地點。

  第三份,則是一份殘缺的、似乎是來自三皇子府某個外圍管事的口供片段,提及「王公子近日辦事得力,殿下甚悅,已允諾為其謀一實缺」云云。

  雖未明指何事,但聯想當下,指向性極其明顯。

  最後一份,則讓宋知有瞳孔微縮。

  那是一份對秋闈中幾份被黜落的高分試卷的簡要複述和評點。

  其中一份經義策論,觀點之新穎、論證之紮實,明顯高於張傾詞被公開的那份「問題卷」的截取段落。

  這是朝廷為證明張傾詞「不過如此」,刻意公布了其試卷中他們認為有瑕疵的部分。

  旁邊有硃筆小字批註:「此文雄健,惜乎觸及時忌,且字跡略類女子簪花格,故被棄。」

  這些「證據」並不足以直接證明張傾詞沒有舞弊,也扳不倒三皇子。

  但它們像一把把精巧的鑰匙——足以打開「流言」這個布滿裂縫的硬殼。

  沈此逾的意思很明白:

  他不會直接出面對抗洶洶「民意」和朝廷正在氣頭上的決策,但他提供了武器。

  他要她自己,用更聰明的方式,去引導輿論,去揭示部分真相,去為張傾詞,也為那些被污名化的努力,爭取一線生機。

  同時,他承諾了書肆的安全,這是一種交換,也是一種無形的督促使她必須有所行動。

  宋知有捏著這些紙張,手心微微出汗。

  沈此逾果然洞若觀火,甚至可能早就在監控王百川乃至三皇子的動向。

  他選擇在此刻將這些東西交給她,既是借她的手去打擊對手、攪渾水,也是對她能力和立場的一次試探與利用。

  但她沒有退路。

  為了劉紫珠的信任,為了張傾詞那份不甘被定義的才華,也為了自己心中那點不願熄滅的星火,她必須接下這燙手的「禮物」。

  她將自己關在房內整整一天。

  沒有試圖去散布那些容易引火燒身的「證據」原件。

  而是以其為藍本,結合《京華異物志》里提到的某些市井傳播門道,精心構思了幾個「故事」。

  幾天後,京城幾個不起眼的茶樓酒肆、以及一些專門抄錄街談巷議賣給閒人的「消息販子」那裡,開始流傳起一些新的「小道消息」:

  有「知情人」透露,王舉人(王百川)近來手面闊綽得很,似乎在外頭欠了不小的賭債,正四處找錢填窟窿呢。

  又有人「偶然」聽到,幾個落第的秀才酒醉後抱怨,說王百川許了他們好處,讓他們在街上鬧得凶些,最好能把水攪得更渾。

  還有「老吏」私下感嘆,今科秋闈其實有好幾篇文章極為出色。

  可惜啊,不是因為議論稍顯尖銳,就是因為字跡不夠「雄渾」,便被擱置了,其中一篇,論及民生疾苦,鞭辟入裡,據說主考官都暗自惋惜……

  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雜在無數的流言蜚語中,起初並不起眼。

  但它們像緩慢釋放的藥劑,一點點侵蝕著「張傾詞全靠賄賂上位」這個單一而狂暴的敘事。

  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王百川自己屁股不乾淨,他的話能全信?那些鬧事的,是不是被人當了槍使?張傾詞或許有錯,但她的才學,是不是真被埋沒了?朝廷黜落的其他好文章,會不會也有冤屈?

  與此同時,宋知有通過季清留下的隱秘渠道,遞出了一封簡訊,沒有署名,只問了兩個問題:

  「女子才學,若真勝於男子,是國之幸耶,國之恥耶?堵不如疏,今以嚴刑峻法禁之,可能禁絕後世女子向學之心乎?」

  她不知道這封信會到達哪裡,會被誰看到,但這是她能為張傾詞和那些女子所做的,超越具體證據的、理念上的微弱辯護。

  輿論的風向,開始出現了極其細微、卻確實存在的分化。

  一些較為理性、或與張家、與那幾位被捕女子家族有舊的士紳,開始私下表達同情,或至少認為處罰過重,有失朝廷教化之本意。

  原本一邊倒要求嚴懲、奪回功名的聲浪中,出現了些許不同的聲音。

  而就在這時,另一件事的發生,意外地加速了轉機的到來。

  國子監祭酒,劉紫珠的父親,在巨大的壓力和內心的煎熬下,於一次小範圍朝議中,出列呈上了一道密奏。

  他並未直接為女兒或張傾詞開脫,而是以國子監祭酒的身份,沉痛反思監規疏漏。

  同時,他提及近日整理監內舊檔。

  發現數十年前,曾有先賢於筆記中議論。

  認為「教化之道,當使民明理,雖婦人女子,亦不可使全然愚昧,否則何以相夫教子、正家規、厚人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