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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不對勁

  他素來以沉穩著稱,便是天塌下來,面上也未必會露半分波瀾。

  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瞳孔收縮,那股震驚如同潮水般,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裝。

  父皇……父皇居然知道《梁祝》?

  他當然知道父皇最近在宮裡偷偷看《紅樓夢》。

  那還是上周,他去給父皇送奏摺,遠遠瞥見御案一角壓著本線裝書,封面雖被卷宗擋住了大半,但那「紅樓夢」三個字的娟秀字跡,他認得真切。

  當時他只當是哪位宮妃遺落的,沒敢多問,更沒敢聲張。

  可《梁祝》……那是他親手送給母妃的,母妃素來謹小慎微,斷不會將這種話本外傳,更不會傳到父皇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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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難道父皇自己又偷偷去看了?

  這個念頭一出,沈此逾只覺得荒誕又好笑,胸口那股緊繃的情緒,竟奇異地鬆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這位威嚴無比、日理萬機的父皇,不僅偷偷看《紅樓夢》,居然還去看了《梁祝》?還特意把他叫過來,說什麼「寫得不錯」,卻又叮囑他「莫要再往宮裡帶」?

  沈此逾垂下眼,掩去眸中的驚濤駭浪,只覺得今日的陽光,似乎比往日要刺眼了許多。

  沈此逾定了定神,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試圖從父皇那微妙的神色里捕捉更多信息。

  他躬身道:「兒臣……兒臣明白了。只是不知父皇是如何……」

  話未說完,他便見父皇猛地咳嗽了一聲,像是被什麼嗆到了,臉色微微泛紅,眼神也有些閃躲,竟避開了他的目光,轉向殿中那盆開得正盛的孔雀藍。

  「咳,此事……」皇帝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帶著點不自然的緊繃,「你母妃……偶然提起,說你孝心可嘉,尋了些新鮮話本給她解悶。朕……朕不過是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

  沈此逾心中疑竇更甚。

  母妃性情溫婉,向來不會在父皇面前提及此類雜書,更何況是帶著幾分纏綿悱惻的話本。

  父皇這說辭,未免太過牽強。

  他忽然想起今日去給母妃請安時,曾見母妃的妝檯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梁祝》,旁邊還壓著一塊父皇常用來鎮紙的白玉貔貅。

  當時他只當是父皇偶爾去母妃宮中,隨手放在那裡的,並未多想。

  如今想來,那白玉貔貅……恐怕是父皇特意留在那裡的吧?

  沈此逾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上心頭,又夾雜著一絲隱秘的、不敢深思的猜測。

  他這位父皇,平日裡總是一副不苟言笑、威嚴深重的模樣,朝堂之上殺伐決斷,說一不二,誰能想到,私下裡竟會對這些風花雪月的話本如此上心?

  先是《紅樓夢》,如今又是《梁祝》……

  沈此逾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有些發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這位父皇。

  那威嚴面具之下,或許還藏著些不為人知的、屬於凡人的細膩與……趣味?

  「父皇教訓的是,」沈此逾收斂心神,恭敬地應道,「兒臣日後定當注意,不再將此類閒書帶入宮中,以免擾了父皇和母妃清淨。」

  沒想到他說出這句話之後,皇帝的神情並未放鬆,

  「不不不,朕並非是這個意思。」

  皇帝立刻露出糾結的神情。

  沈此逾更加不解了?難道不是這個意思,那剛才還說「這類的書籍莫要帶入宮中」的嗎?

  怎麼?他應該不可能會錯意啊!

  難道……難道父皇是在跟他玩什麼文字遊戲?還是說,父皇其實……

  沈此逾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御座上的父皇。

  只見皇帝臉上那點不自在的紅暈還未褪去,此刻又添了幾分懊惱。

  他眉頭微蹙,像是在為自己剛才的表達不當而煩惱,又像是在斟酌著該如何解釋。

  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威嚴和決斷的眼睛,此刻竟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有些躲閃,又有些無措。

  「朕的意思是……」

  皇帝張了張嘴,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朕的意思是,你母妃……她身子弱,那些話本里的故事,未免太過……太過……」

  他「太過」了半天,也沒「太過」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是含糊地說了句:「總之,你母妃看了,怕是傷神。」

  沈此逾:「……」

  母妃看了傷神?

  他想起母妃拿到《梁祝》時,眉眼彎彎、笑靨如花的模樣,那哪裡像是傷神,分明是看得津津有味。

  再說了,父皇若真擔心母妃傷神,直接叮囑母妃便是,何必繞這麼大個圈子,把他叫過來,還說什麼「寫得不錯」,又說什麼「莫要再往宮裡帶」,現在又說不是那個意思?

  這前後矛盾,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

  沈此逾心中那股荒謬感再次升起,而且比剛才更甚。

  他隱隱覺得,父皇今日的反常,恐怕和《梁祝》本身關係不大,倒是和父皇自己的心態,有著莫大的關聯。

  難道……難道父皇是因為自己偷偷看了話本,被抓包(雖然沒人抓包他),所以心裡不自在,才想找個由頭,既表達一下自己的「觀後感」,又順便掩飾一下自己的行為?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沈此逾看著父皇那張努力維持威嚴,卻難掩一絲窘迫的臉,忽然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似乎也並非總是那麼遙不可及、無懈可擊。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去深究父皇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只順著父皇的話,恭敬地應道:

  「兒臣明白了。日後定當留意,不再讓母妃接觸此類可能傷神的書籍。」

  「哎呀,六兒,你是沒明白父皇的意思?」

  沈此逾裝傻充愣,「兒臣不解,還望父皇說的明白些。」

  皇帝恨鐵不成鋼的瞥了他一眼。

  皇帝似乎豁出去了,牙一咬:「就是、就是,下次有此類書,先拿到朕的御書房……」

  沈此逾這才露出瞭然的神情,「原來父皇是這個意思,那兒臣明白了!」

  皇帝鬱悶極了,所以也沒發現沈此逾眼底里的笑意。

  原來他在逗皇帝,只是想要讓皇帝親口承認自己要看書。

  否則不說清楚,下次萬一父皇不認帳,吃虧的還是他。

  皇帝氣的不想說話了,自覺在兒子面前丟了臉面,不想再看到他,於是揮一揮手,「行了,沒事就下去吧!」

  沈此逾應「是」,躬身行禮,緩緩後退,直到退出殿門,那股檀香混著玉蘭香的氣息才漸漸淡去。

  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飛檐翹角,只覺得今日的陽光,確實比往日要刺眼許多,刺得他有些頭暈目眩。

  父皇偷偷看話本的事,他到底是該裝作不知,還是……

  沈此逾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這比處理朝堂上的紛爭,還要令人頭疼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