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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歸處(上)

  聞人歸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窗外只有一點模糊的青灰色。

  他坐起身,沒有立刻下床,而是在黑暗中靜坐了片刻。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先讓神思清明,再開始一天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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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的風聲很大,颳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他住的地方,是青鋒劍派外門弟子大院最角落的一間,緊挨著後山,潮氣重,到了冬天尤其陰冷。

  聞人歸下了床,動作很輕地穿好那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弟子服。

  他把衣服的每一個褶皺都撫平,腰帶系得一絲不苟。

  然後,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半舊的木箱,打開,裡面只有一件東西。

  一把劍。

  劍鞘是普通的青木,劍身是凡鐵混了點最低等的玄鐵礦煉製的,派里發的制式長劍。

  聞人歸的這把,又比別人的更差些。

  劍身上有兩處細小的豁口,劍脊也不夠筆直。

  因為他入門晚,分到他手裡的,是別人挑剩下的。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塊鹿皮軟布,和一小罐劍油,開始擦劍。

  動作很慢,很仔細,從劍柄到劍尖,再從劍尖到劍柄,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那兩個細小的豁口,他會用指腹反覆摩挲,好像這樣就能把它們磨平一樣。

  這把劍跟了他十年。

  十年來,他每天早上都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同院的弟子都笑話他,說他一個連內門都進不去的廢物,把一塊破鐵當寶貝。

  聞人歸不跟他們爭辯。

  他只是覺得,劍修的劍,就是自己的臉。

  哪怕這把劍再破,它也是自己的臉,不能髒,不能有灰。

  劍擦好了,天也亮了。

  院子裡傳來嘈雜的人聲,是其他外門弟子起床了。

  聞人歸將劍收回鞘中,放回箱子,這才推門出去。

  幾個早起的弟子正圍在院中的水井旁洗漱,看到他出來,其中一個高個弟子揚聲喊道:「喲,聞人師弟,又給你那寶貝疙瘩開光呢?」

  聞人歸沒理他,提著木桶默默走到隊伍最後面排隊。

  「我說你就是瞎操心,」另一個矮胖弟子吐掉嘴裡的漱口水,「就你那點微末道行,劍擦得再亮,遇上妖獸,還不是一招就被拍成肉泥的命。」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

  聞人歸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握著木桶提手的手指緊了緊。

  他資質愚鈍,是整個青鋒劍派都知道的事。

  別人半個月能學會的劍招,他要練兩個月。

  別人打坐一個時辰就能補滿的靈力,他要坐上一宿。

  十年來,修為一直卡在築基初期,不上不下,成了整個外門的笑話。

  若不是他性子悶,幹活勤快,劈柴擔水從不偷懶,恐怕早就被管事找由頭趕下山了。

  終於輪到他打水。

  他剛把木桶放下去,一隻腳就踩在了井繩上。

  是那個高個弟子,姓趙,外門弟子裡修為最高的,已經築基後期,半隻腳踏入了內門的門檻。

  「聞人師弟,」趙師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玩味的笑,「聽說今天執事堂有任務要派下來,去百妖谷。你說,這麼危險的活兒,會不會派咱們去啊?」

  聞人歸依舊不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腳拿開。

  趙師兄卻像是沒看見,腳下又加了點力。

  「師兄問你話呢?啞巴了?」

  「趙師兄,」聞人歸終於開口,「請把腳拿開。」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趙師兄掏了掏耳朵。

  聞人歸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

  他鬆開手裡的井繩,默默走到一旁,拿起角落裡劈柴用的斧頭,轉身就朝後山的柴房走去。

  他知道,爭辯沒有用。

  在這個地方,拳頭就是道理。

  他打不過趙師兄,所以趙師兄就是道理。

  趙師兄見他這副悶葫蘆的樣子,自覺無趣,冷哼一聲,也懶得再找他麻煩。

  早飯是粗糧饅頭配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

  聞人歸領了自己的份,找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執事堂的管事來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宣讀了任務。

  「執事堂令,外門弟子趙師兄、孫浩、劉遠、聞人歸,即刻前往山門,與內門弟子會合,共同前往百妖谷採集草藥。任務期間,一切聽從內門弟子指揮,不得有誤。」

  半個時辰後,聞人歸準時出現在山門口。

  趙師兄一行人已經到了,他們身邊還多了幾個同樣要去執行任務的內門弟子,七八個人聚在一起,正興高采烈地聊著什麼。

  「……聽說了嗎?無道宗的李長壽也正好在百妖谷附近遊歷!」

  「真的假的?是那個號稱『天機陣道第一奇才』的李長壽?」

  「那還有假!我聽說是丹鼎閣的張師叔傳來的消息,說李長壽單憑一個起手陣盤,就把三隻金丹期的妖獸困殺了三天三夜!那場面,嘖嘖……」

  「這等人物,若能見上一面,實在是三生有幸啊!」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都帶著嚮往與崇拜。

  李長壽。

  這個名字聞人歸也聽說過。

  就像天上的太陽,是他們這些掙扎在泥潭裡的小修士,連仰望都覺得刺眼的存在。

  趙師兄看到聞人歸過來,談笑聲停了。

  他指了指堆在地上的一大堆東西,有丹藥、符籙、備用的繩索,還有幾個裝滿了食物和水的巨大包裹。

  「這些,你負責拿著。」

  聞人歸沒說話,默默走過去,將那些東西一一背在身上。

  很重,壓得他身形都矮了幾分。

  周圍的內門弟子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眼神里滿是戲謔,卻沒人上前幫忙。

  在他們看來,這是理所應當的。

  隊伍出發了。

  一路上,趙師兄等人御劍飛行,速度極快,根本沒考慮聞人歸只是鍊氣期,跟不上他們的速度。

  聞人歸只能用盡全力,在崎嶇的山路上奔跑。

  沉重的行李壓得他喘不過氣,肺里火辣辣的疼。

  好幾次,他都差點被腳下的石子絆倒。

  而飛在天上的那些同門,只是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沒跟丟,便又自顧自地加速,甚至還有人嫌他慢,開口催促。

  等他們趕到百妖谷附近的一處驛站時,天已經黑了。

  聞人歸累得幾乎虛脫,放下行李的時候,兩條腿都在發抖。

  趙師兄等人卻精神飽滿,他們定了幾間上好的客房,直接就上了樓,壓根沒管聞人歸。

  聞人歸默默走到驛站的角落,找了個沒人注意的馬廄,在乾草堆上坐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冷硬的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趙師兄就一腳踹開了馬廄的門。

  「聞人歸!死了沒有?沒死就趕緊起來背東西!全隊就等你一個,磨磨蹭蹭的!」

  聞人歸睜開眼,默默地站起來,走到門外,重新將那些沉重的行囊背在身上。

  一夜的休息並沒有讓他恢復多少,雙腿依舊酸軟,像灌了鉛。

  百妖谷,谷如其名。

  一踏入谷口,空氣中就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雜著草木腐爛氣味和野獸腥臊味的濕氣。

  四周的樹木長得奇形怪狀,藤蔓粗得像手臂,纏繞在每一寸土地上。

  大約在谷中行進了兩個時辰,隊伍在一處開闊的溪谷前停了下來。

  溪谷對岸,幾道人影正圍著一個剛剛熄滅的陣盤說著什麼。

  為首的是一個白衣青年,身形挺拔,墨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

  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氣度,正被周圍人圍在中間。

  「是李長壽!」

  青鋒劍派的一名內門弟子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激動和崇拜。

  趙師兄的眼睛也亮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堆起笑容,和眾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青鋒劍派弟子,見過無道宗的各位道友。這位是李長壽道友吧?久仰大名!」

  那白衣青年聞聲看來,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禮貌地點了點頭:「李長壽。幾位道友來此,也是為了採藥?」

  他說話不疾不徐,聲音很好聽,讓人如沐春風。

  「正是,正是!」幾個青鋒劍派的弟子受寵若驚,連忙回答,「我們奉師門之命,來尋幾株凝血草。」

  李長壽身邊,一個穿著長老服飾、面容古板的中年人皺了皺眉:「凝血草?那東西生在沼澤邊上,附近常有鱷妖出沒,你們這幾個築基期的小輩,也敢去?」

  青鋒劍派的弟子們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但面對前輩的質問,又不敢反駁,只能尷尬地笑著。

  李長壽擺了擺手,對那中年人說:「三師伯,不必如此。年輕人出來歷練,總得吃點苦頭。」

  聞人歸就一直待在眾人身後,遠遠地看著。

  他看到李長壽在應付眾人的間隙,不經意地打了個哈欠,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聊。

  他還看到,李長壽的目光曾往他這邊掃了一眼,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但只是一瞥,便又轉了回去,繼續和趙師兄他們談笑風生。

  聞人歸自嘲地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破舊的鞋尖。

  人家是天上的雲,自己是地上的泥,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一瞥,大概也只是無意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