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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番外·籠(下)

  「陸儼,你今天……為什麼要給那個小捲毛放水?」布萊茲將他拉過來,抱到了腿上。

  陸儼臉頰處已然看不出之前的傷口,但他被抽打的那一幕刻在布萊茲眼中,以至於布萊茲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心有餘悸。

  「那群該死的東西,都把你都打成什麼樣了。」布萊茲揉了揉陸儼的臉頰,很是心疼,「還好我會點超能力,能幫一幫你。不然一個人在這裡,你說你怎麼辦?」

  陸儼仰面看著布萊茲,他整張小臉都布萊茲揉的皺了起來,只能含糊不清道:「我輸了只會挨一頓打,但他如果輸了,他會被教授解剖,他就活不了了。」

  布萊茲聞言一頓:「解剖?」

  「對的,我看到過。」陸儼皺起眉頭,「他那個教授特別壞。」

  布萊茲鬆開手,他狐疑地往周圍看了一圈兒,覺得陸儼原來生活的地方估計就不是個法治社會。

  「所以你就想幫他?」

  「嗯……」陸儼點頭,他小聲道,「他是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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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萊茲笑了:「很講義氣嘛小陸儼,我要是你朋友,我都要被你感動哭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布萊茲鬆開手,輕聲道,「但救人的前提是你能保全你自己,不然你就是個傻子。」

  陸儼眼睛抬著,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布萊茲,見他粉瞳純粹,裡面的光點細碎閃爍,又分明,像是某場正在墜落的流星雨。

  「……我不是傻子。」他突然開口道。

  「那你就不要再做這種傻子會做的事,你活著,一切才都有可能發生。」布萊茲朝他彎起唇角,「知道了嗎?」

  陸儼盯著布萊茲的面容看了半晌。

  「我知道了,安安哥哥。」

  這猝不及防的四個字竄入布萊茲的耳中,讓他愣了幾秒。

  ……安安哥哥?

  布萊茲頓時輕哼一聲,覺得陸儼還是小時候懂事,瞧瞧這小嘴多甜。

  陸儼卻是趁著這個間隙將自己的小本子翻開。

  布萊茲見他手拿黑筆,還以為他要將自己剛剛說的話當成名言記下,但沒想到走近了一看,卻見那本子上只被陸儼寫了幾個字。

  [不要做傻子。]

  布萊茲:「……」

  「安安哥哥,你是新來的監管嗎?」陸儼寫完後又將本子合了起來,塞到了抽屜裡面,「你是不是和我師父一樣?」

  「我不是監管,我就是個普通人。」布萊茲聽他說了好幾次師父,也來了興趣,「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就是帶我的監管,他會用雙刀,特別厲害。」陸儼道,「你如果想見他,我明天帶你去看他,好不好?他平常都不見人。」

  「行。」

  布萊茲沒有意見。

  他的確想見見陸儼的這個師父,想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教陸儼的……以至於把他從小時候這樣,教成了長大後的那副模樣。

  「那你今晚就不要走了,留在我這裡。」陸儼雙手握住布萊茲的手掌,「這樣我明天就能帶你早點見到我師父。」

  布萊茲:「……」

  他低眸看向陸儼,挑眉:「你想我留下來?」

  「嗯。」陸儼注意著布萊茲的表情,「可不可以?我很瘦,不會擠你的。」

  布萊茲聞言笑彎了眼睛,他故意沉吟片刻,做出猶豫狀:「好吧,那我就在你這裡睡一晚。」

  陸儼眼底的喜悅頓時湧出,他去門口將房門鎖上,斷絕了其餘監管可能突然進入的機會。

  夜間洗漱過後,布萊茲又仔細檢查了一番陸儼身上的情況。

  雖說陸儼之前的傷處已經被修復,但布萊茲如今再細細查看陸儼的皮膚,發覺他後背處疤痕不少,新的疊著舊的,已經結成了層層厚重的蛛網。

  ……這些該死的東西。

  布萊茲眸色陰沉,他將陸儼的衣衫拉下,給他蓋好了被褥。

  陸儼對布萊茲有著超乎尋常的親近感。

  布萊茲原以為他會對自己的相貌感到拘束和不自在,但夜間陸儼靠在他胸口,身體小卻暖和,讓布萊茲忍不住將他摟的更緊一些。

  「陸儼,你為什麼記得我?」布萊茲低聲問道,「我長的……」

  「你長的很漂亮。」陸儼聲音清脆,他將額頭靠在布萊茲的鎖骨處,於黑暗中露出淺笑,「我當時隔著玻璃容器見到你,就覺得你很好看。」

  布萊茲愣住,他似乎沒想到陸儼是這麼認為的,頓時不可抑制地勾了勾唇角。

  「哼……你真覺得我很好看?」

  「我不會騙你的。」陸儼囁嚅兩聲,又問布萊茲道,「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你?」布萊茲眼角挑起,他漫不經心地笑了兩聲,後又像是說悄悄話那般,在陸儼耳邊小聲道,「我也覺得你超帥。」

  他的聲音混著暖,一起流入陸儼耳中,竟將一向微冷的空氣都染得溫熱。

  陸儼捂住發燙的耳垂,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這個小房間內的時間流逝似乎與外界有所不同,布萊茲最開始還留有意識,後來不知何時閉上眼眸,只聽著陸儼均勻的呼吸聲,沉沉睡了過去。

  等第二日再睜眼,他身側已經沒有了小孩的身影。

  「……陸儼?」

  布萊茲有些神智恍惚,他在床邊坐起來,片刻後思緒收攏,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陸儼?」

  外面依舊是那條長且明亮的走廊。布萊茲每次將腳踏入其中,便直覺前方混亂,一眼看不到盡頭。

  他昨夜在陸儼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氣息,如今走在走廊上,布萊茲再度感知,確定了陸儼所在的位置。

  不在這棟樓……他又去了別的地方。

  布萊茲臉色冷下,他想到昨天發生的那些事情,快步朝陸儼所在的位置靠近。

  「……各項體徵都正常,評級為S,沒有出現異常波動,可以執行。」

  「晶片已成功植入。這裡的過程很順利,且我們並未損害他的腦神經,值得慶祝。」

  「太好了……」

  那些細碎的談話聲從白門處隱隱傳出。布萊茲走到那裡,他一腳踹開大門,直接去裡面找人。

  「你是什麼人?!」

  「你怎麼進來的!快出去!通知教授……」

  裡面身著白色長袍的人員皆面露驚愕之色,他們正要攔住布萊茲,布萊茲便驟然臉色陰沉。

  「礙眼的東西……滾!」

  布萊茲揮手將他們全都甩到牆壁處,那些白衣人員皆後腦撞牆,當場昏厥。

  布萊茲徑直朝自己所感應到的位置走去,觀察室內還有著一道厚重的鐵門,布萊茲手中力量凝聚,將鐵門撕裂。

  門之後,還有一個更為狹小的小空間。布萊茲剛剛走進去,便被裡面的景象驚得瞳仁緊縮一瞬。

  還是他之前看到的培育容器,巨大,連接空間上端。

  那裡面充塞著的粘稠的綠色溶液幾乎要將人的眼球腐蝕,布萊茲大步走上前,見陸儼全身赤裸,被溶液包裹的只剩下了一個半闔的右眼殘留在外。

  「陸儼……陸儼!」

  布萊茲在那一瞬間只感覺自己頭腦被重擊了一下,瞬間血肉模糊。他想也不想,揮拳便朝培育器的外表大力砸去。

  咔嚓咔嚓幾聲聲響,培育器的表面裂開,裡面的溶液傾瀉而下。

  四周驟然升上難聞的氣體味道,布萊茲擰緊眉頭,他不管不顧地抱住陸儼的身軀,用手掌擦去了他臉上黏膩厚重的綠色黏液。

  「陸儼……陸儼!醒醒!」

  布萊茲能感受到陸儼心臟的跳動,他低聲喊了好幾聲,直到一兩分鐘後,陸儼才眼睫顫抖,將瞳仁轉向了布萊茲。

  那墨色的瞳仁內色彩濃郁,淹沒亮光,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

  布萊茲見陸儼一動不動,還以為他出了什麼問題。他咬牙將陸儼抱起來,還是決定將他先帶回原來的小房間觀察。

  這個地方太奇怪了,也太讓布萊茲感到陌生。

  他必須快點帶陸儼離開這裡。

  回到房間後,布萊茲拿毛巾將陸儼身上擦拭乾淨。

  那些綠色黏液早在他們回來的路上就已經化為虛無,連刺鼻味都沒有留下。但布萊茲依舊覺得它們無形地附著在陸儼的皮膚表面,讓他不敢掉以輕心。

  「陸儼,你覺得怎麼樣?好點了嗎?」布萊茲給陸儼擦拭掉臉上最後一點不乾淨的地方,拿被褥將他赤裸的身軀裹上。

  陸儼表情平靜,他自進門起就沒再說過一句話,只是看著布萊茲,像是在識別某些特殊物種。

  「你是誰?」

  許久後,他終於開口說話。

  布萊茲身形一頓,他看向陸儼,見小孩眼中藏冷,也正防備般地盯著他。

  「……我叫陸安安。」布萊茲眨了下眼眸,朝陸儼開口道,「昨天我們才見過,我們還一起睡了覺,你說我很漂亮。」

  「你不記得我了?」

  陸儼沒說話,他視線在布萊茲臉上停了片刻,又轉移開來,審視著周圍的環境。

  布萊茲不知道陸儼經歷了什麼。但那些監管曾言陸儼記憶衰退嚴重,在剛才的小空間內,那些人也說已經將晶片植入……

  難道他們刪去了陸儼的記憶?

  布萊茲咬肌鼓動,他咽下心裡的不適,將之前的事情都和陸儼說了。

  陸儼面上冷漠,聽到那些曾經的事情,他沒有懷疑,沒有震驚,沒有好奇,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仿佛他所有的情感都隨著那些記憶一起,全都消失殆盡。

  「沒事,你不記得也沒關係,反正以後時間還長。」布萊茲揉了揉他的臉蛋,把他抱緊了,「我記得,我說給你聽。」

  陸儼在那一瞬間莫名有些觸動,他轉頭輕輕嗅了嗅布萊茲脖頸間的味道,將腦袋埋入了他頸窩裡面。

  布萊茲身上總有一股讓他想要去親近的氣息。

  陸儼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他僅存的記憶內沒有布萊茲的身影,但一見到這個粉粉嫩嫩的漂亮人兒,陸儼就會覺得安心不少。

  ……他是誰?

  為什麼、為什麼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陸儼感到頭腦刺痛,他在自己的書桌處翻找許久,見到了那個又黃又破的筆記本。

  那上面的字跡陌生,記錄著一件又一件讓他覺得陌生的事情。可偏偏在封面處,又寫著不陌生的陸儼他自己的名字。

  [安安哥哥說,不要做一個傻子。]

  陸儼盯著上面的字跡,指尖緩緩穿梭過自己的頭髮,用力抓緊——他試圖用這些疼痛來喚醒某些已經不存在的記憶。

  ……不要做一個傻子?

  到了晚上,布萊茲給陸儼重新換了床被子。之前的那床被子總歸沾上了一些髒污,他可不想再讓陸儼出什麼事。

  陸儼臨睡前又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些事情,等寫完了,他才爬到床上,安安靜靜地將臉龐貼到了布萊茲的胸口。

  布萊茲嘆息一聲,給小孩將被褥蓋好。

  第二日一早,布萊茲聽到了身旁的動靜。他立刻睜開眼睛看向旁邊,見陸儼坐在床上,表情僵硬地看著他。

  「你是誰?」他緊緊盯著布萊茲,一字一句問道,「你為什麼睡我床上?」

  布萊茲:「……」

  他從床上坐起身,也捂住了自己的半邊額頭,看著像是在回憶:「我也不記得了,昨晚頭暈,就被別人帶到了你這個房間……我叫陸安安,你是?」

  聽到布萊茲的話,陸儼面上仍有幾分遲疑,他猶豫道:「我叫001。」

  「那我們認識一下?畢竟昨晚我們都睡一起了。」布萊茲朝陸儼伸出手,髮絲低垂而下,「好不好?」

  陸儼無言地看向布萊茲。這個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的人類粉發惹眼,面部線條卻是柔和,那裡面,混著些讓人想刻意親近的暖意。

  他看向布萊茲的手掌,伸手與他相握。

  「好。」

  布萊茲微微挑起眼角。他本想將之前的事都和陸儼說了,後來再想,覺得這些不過是給他增加壓力,容易讓他多想,索性不說了。

  然而自此之後卻像是陷入了一個小循環。

  每一日凌晨睜眼,布萊茲最先感受到的,都是陸儼探究中滿是陌生的目光。

  他頓時知道陸儼又忘了。

  「我叫陸安安。嗯……我們認識一下?」

  布萊茲不得不重複這樣的開場白。

  好在陸儼現在年幼,容易忽悠也沒有過分的追究。

  但這樣下去總歸不是辦法。

  布萊茲要明確那些人給陸儼體內嵌入了什麼晶片,也要知道他如今的情況是否處於安全範圍。

  等陸儼午睡之後,布萊茲給房門上了禁錮,去外面的區域轉了一圈。

  這個爛地方總是看著敞亮,實際上沒有多少可供出入的通道。布萊茲回到了之前的白門處,那裡空無一人,已經被改裝成了儲藏室。

  他只在裡面找到了一張還未被完全銷毀的實驗報告。

  晶片Q001……疏離計劃……

  [達到機械標準後,將不再刪除記憶,情感疏離成功。預計時間為八個月。]

  布萊茲將這半張紙摺疊,塞入上衣口袋裡面。

  莫非他們不是想要刪除陸儼的記憶,而是想要通過刪除記憶……徹底摧毀陸儼作為人所擁有的感情?

  布萊茲心臟一滯,他更覺得這個地方陰森不能久待,直接走回去了之前的房間。

  他們如今所在的這座島嶼與外界隔絕,四面環海,且鮮少見到船隻來往。而要想離開這裡,目前擺在布萊茲面前的只有兩條道路。

  天空,或者,大海。

  布萊茲擰眉對比著這兩條道路之間的安全性,後打開房門,想要問一問陸儼:「陸儼,你……」

  房間裡面漆黑一片,窗簾緊拉,遮掩住了裡面小孩的身形輪廓。陸儼似乎也沒有想到布萊茲會突然回來,屋內哐當一聲聲響,他立刻將手裡的東西往床底亂塞。

  「……陸儼?」

  布萊茲嗅聞到了空氣當中的血腥味,他一把打開屋內的照明燈,看向了裡面的情況。

  「陸儼!」

  那本泛黃的小本子被撕開,紙張破裂,散落地面。

  陸儼跪坐在這成堆的廢棄紙張里,他右手拿著沾血的匕首,瞳內無神,像是想哭,卻又實在沒有眼淚,最後只能低頭笑出了聲。

  「……你不是說,我們剛認識嗎?」陸儼低聲道,「你在騙我……」

  布萊茲眼眶乾澀,他見狀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陸儼手中的匕首,將它扔到了一邊。

  陸儼左手手臂處已經血肉模糊,陸儼手段陰狠,竟將筆記本上的字跡刻在了手臂上,混著肉和血,全部深可見骨。

  [安安哥哥說,不要做一個傻]

  最後一個字還未刻出來,但那「傻」字已經割斷了他手腕處的青筋。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布萊茲一把捂住那上面的血液,試圖不讓它們流出,他紅著眼睛看向陸儼,聲音顫抖道,「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陸儼靠著床沿,依舊唇角帶笑,咽喉中流出不知是喜是悲的笑聲。

  筆記本用了太久,很多地方都破了,邊角也有殘缺。陸儼再看的時候,發現有些字跡模糊,他竟然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那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他到底忘記了什麼?

  筆記本是不安全的……它如果被毀了,那陸儼就什麼都沒有了……

  在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慌席捲陸儼的頭腦。

  他要把這些事都記下來,他不能忘,他不能忘……他要把它們都刻在自己身上,只要傷口不癒合,他就永遠不會忘……

  「陸儼,我在這裡,你在害怕什麼?」布萊茲見他臉色慘白,感覺心臟也隨之抽痛了一下,他摟住陸儼,緩聲安撫道。

  「你只是現在記不清了一些事情,但這只是暫時的。我有超能力,知道嗎?我和你在一起,很快就能幫你把記憶找回來……我和你一起把它找回來,好不好?」

  陸儼半張臉龐埋在布萊茲的頸窩裡面,他聞言眼睫顫了顫,有些恍惚。

  ……找回來?

  好像找不回來了。

  他的記憶在喪失,情感也在喪失。

  就像他現在胸悶不已,身體和頭腦都在叫囂著痛苦與放棄,但他面上依舊平靜,甚至連悲傷的情感都沒有產生。

  嬰兒的第一聲是啼哭。他沒有父母,從出生就在瓶子裡面,現在……他竟然連哭都不會了。

  「安安哥哥,你覺得我差勁嗎?」陸儼無奈道,「我覺得我真差勁啊……」

  布萊茲指節僵了僵,他咬肌鼓動,突然伸手使勁揉了揉陸儼的腦袋,直到把他的頭髮揉亂,暈頭轉向,不能再自怨自艾。

  「陸儼,沒有人說過你差勁。你看過小本子,那你就該知道,外面有很多小孩都喜歡你,你幫了很多人,你是最好的……」布萊茲輕聲道,「我也是這樣認為。」

  陸儼表情愣著,看著自己的手臂沒有出聲。

  那把帶血的匕首尚被他握在手中,布萊茲看向那裡,他手掌用力,緩緩覆蓋住了陸儼的手背。

  「陸儼,以前有人和我說過,刀尖要朝外。」他將這把刀翻轉,尖端朝向外面,「這把匕首,你可以刺向任何人,但不能對向你自己。知道嗎?」

  陸儼瞳仁顫動。

  他視線停在匕首的表面幾秒,又移動,看向了布萊茲。

  「對向外面……那如果有一天,我想殺了你呢?」

  布萊茲聞言笑了,他將手掌攤開,放在陸儼面前,問他:「這是什麼?」

  陸儼盯著看了片刻,開口道:「手。」

  「對,是手。」布萊茲緩聲道,「我有雙手,我能反抗,不是你想殺就能殺的……你能不能不要太小瞧我?」

  他語調輕鬆,仿若完全不為陸儼說的事情擔憂。

  「……你不會討厭我嗎?」陸儼抿了抿唇角,瞳仁緊盯著布萊茲,有些顫抖,「我對你做了很壞的事情。」

  「我會懲罰你,但不會討厭你。」

  布萊茲面容柔和,他像陸儼之前教他那樣,一點一點教著現在尚且年幼的他。

  「我可能也會冷落你幾天,但我最後還是會原諒你。因為你本身就很好……你值得我為你做所有的事情。」

  他聲音落下的那一刻,陸儼心中頓時湧上大股大股的悸動和酸楚,混雜在內的,還有絲絲不易覺察的愉悅。

  ——那是他被封存的感情在喧囂,在掙扎,在努力,在劇烈反抗。

  「……抱。」陸儼低下眼眸,驀然放輕了語調,「哥哥,抱一抱我。」

  這突然軟下的聲音滲入布萊茲的五臟,浸潤得他的整個身軀都在發麻。布萊茲一言不發,他聞言只是扣住陸儼的頭腦,將他抱緊了。

  「謝謝你……布萊茲。」陸儼的聲音在空氣中似乎變了味道,他伸手環住布萊茲的脖頸,語調平靜,「我將終身銘記。」

  恍惚間,屋內的景象開始墜落分離。

  陸儼感受到了從窗外湧入的寒涼空氣,他最後看了一眼布萊茲的面容,任由自己臉上的皮膚化為紙屑,飄揚而去。

  人生是牢籠。

  所有人都在這座牢籠內,痛不欲生。

  卻又艱難求生。

  陸儼看不到這個牢籠的出口,他被封閉在內,看著曾經那個鮮活明亮的自己死去,又在屍體上,生長出冷漠、無情、死氣沉沉的他。

  痛苦是喚醒他意識的唯一方法,但他又不知道何為痛苦。

  因為牢籠外還有另一個牢籠。

  像是永遠打破不了的魔咒,而他們都是關在其中被肆意玩弄的棋子。互相碰撞,互相廝殺,最後死去。

  或許只有到了死亡的那一刻,他們才算真正的解脫。

  布萊茲啊……

  陸儼意識逐漸脫離,他看著底下布萊茲驟然睜大的粉色眼眸,突然之間又在這種死局中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無知無畏的人……無人能敵。

  就像這個漂亮的粉糰子,一次又一次地鑿擊牢籠的牆壁,直到撞得頭破血流,牢籠也出現裂痕,最終放出了陸儼體內被封存已久的情與欲。

  它們都在為他而沸騰,歡慶勝利。

  「陸儼——!!!」

  最後一片紙張碎屑消失時,布萊茲下意識朝前抓去。

  在那一瞬間,空間裂開,他突然由原本的小房間跌入到了另一片純白世界。

  那本破裂卻遍布金紋的黑書落在他眼前。

  布萊茲怔愣地看著它,不一會兒,這本黑書就像是接收到感應,紙張快速翻動,最終定格在中間一頁。

  【失落島第一百零一章——籠】

  【守惡,去惡,除惡。寒中生冷玉,長刀陷溝渠,萬般皆殺去,照天明——三軍司命。】

  這些黑字盡數落入布萊茲眼中,他還想往下再看,那本黑書卻是停頓兩秒,立刻全部合上。

  隨後,布萊茲便被一股大力整個推了出去。

  「……陸儼!」

  布萊茲感受到了自己急劇下降的身軀,他連忙睜開眼爬起,手底下卻是一軟,發覺自己依舊在城堡的軟床上。

  陸儼正在書桌那邊摺疊紙張,聽到布萊茲的聲音,他起身走了過去。

  「醒了?剛剛翹翹才來看過你,說是你還要昏睡一段時間……」

  陸儼的相貌還是和之前一樣,冷硬,透出些生人勿近的寒氣。

  布萊茲愣愣地看了他幾秒,見陸儼額前豎起了一道極淺的紅線——那是他已經和布萊茲簽訂靈契,變為怪物的標誌。

  布萊茲頓時鼻尖一酸,他猛地從床上爬起,撲到了陸儼懷裡。

  「……抱抱我。」

  陸儼腳步停頓,他眉眼間的寒色緩下,倒是聽話地摟住了布萊茲的腰身:「怎麼了?」

  布萊茲沒吭聲,他覺得自己剛剛做的夢離譜,卻又過於真實,讓他都有些分辨不清。

  「陸儼,以後你別吃藥了,你有我了。」布萊茲將頭埋進陸儼的頸窩,悶聲道,「我會把你治好。」

  陸儼指尖顫了顫。

  他從未直截了當地向布萊茲說過自己的病,但沒想到……他竟然自己猜出來了。

  「早就不用藥了。」陸儼蹭了蹭布萊茲的耳朵,頗為無奈,「我現在也好了很多。」

  布萊茲輕哼一聲,將他抱得更緊:「這算什麼,我有超能力,以後……我會讓你痊癒。」

  陸儼彎起眼眸,笑道:「好,那我等著那一天。」

  *

  那場夢總歸讓布萊茲心有餘悸。

  某日,陸儼外出,布萊茲偷偷走進了他之前居住的房間。

  雖說現在他們已經住在了一起,但布萊茲還是懷疑陸儼在之前的房間偷藏了一些東西,比如某個破爛的小筆記本。

  然而他在裡面找了一圈,沒有找到。

  ……那或許真的是場夢。

  布萊茲隱隱鬆了口氣,他臨離開時又看了眼床底,竟在那底下看到了一個摺疊起來的紅星星。

  拜神節小星星?

  布萊茲眼睛轉了下,心想拜神節已經過了,他現在偷看估計也不影響願望實現。

  他將星星拿出來,拆開。

  那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希望布萊茲先生願望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