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在心裡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
然而,他的得意只維持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晚膳結束後,宮女們撤了碗碟,換上了新茶。
方知硯端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等著皇帝開口說「朕先走了」。
然而蕭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方知硯心裡惴惴。
不對啊,按套路,這種不近女色的皇帝應該最多同他這種剛進宮的新人吃頓飯,給個體面就走才對。
他偷偷瞄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再坐下去,就該到就寢的時辰了。
方知硯後背一涼。
不行,絕對不行。
萬一皇帝興致來了要留宿,他今晚就得交代在這兒。
必須想辦法趕人。
但問題是怎麼趕?他一個剛入宮的嬪妃,總不能直接說「陛下您該走了」吧?
方知硯大腦飛速運轉。
「陛下,」他輕聲開口:「天色不早了,您明日還要早朝吧?」
這話的潛台詞是:天黑了,您該回去了。
蕭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無妨,明日休沐。」
方知硯:「…………」
休沐?皇帝還有休沐?!
他乾笑了一聲:「陛下日理萬機,難得休息,更應該好好歇著才是。」
「嗯,」蕭寰點了點頭:「所以朕今晚不打算批摺子了,來你這兒坐坐。」
方知硯差點沒繃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方知硯扶了扶額頭,做出一副虛弱的樣子,輕輕咳了兩聲。
「咳咳……」
蕭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臣妾無事,」方知硯虛弱地笑了笑:「只是近日身子有些不適,怕過了病氣給陛下,陛下還是……」
「傳太醫。」蕭寰直接打斷了他。
方知硯險些失態:「不必了 ,真的,臣妾就是有一點點累,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勞煩太醫。」
這宮裡頭,除了皇帝,他最怕那些太醫。
感覺一把脈就露餡了。
蕭寰看著他,目光若有所思。
方知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趕緊收斂表情,硬擠出笑容:「臣妾的意思是,這點小毛病,不值得驚動太醫,陛下不必為臣妾擔心。」
「那便好。」蕭寰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方知硯決定採取消極抵抗策略, 不說話,不接話,讓氣氛尷尬到皇帝自己待不下去。
於是他就那麼端莊地坐著,一言不發。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蕭寰也一言不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喝茶。
殿內安靜得仿佛能聽見二人交錯的呼吸聲。
方知硯脖子都酸了,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蕭寰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神態悠閒。
好像還很享受這種安靜。
方知硯絕望了。
這人怎麼這麼能坐啊?!
方知硯記得嬤嬤教過,宮裡有不成文的規矩,如果主人不想留客,會讓人上一盞特別濃的茶,客人喝了就知道該走了。
他趕緊起身:「陛下,臣妾去為您添盞茶。」
片刻後,他從屏風後出來,端著一盞濃得發黑的茶。
蕭寰低頭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又抬頭看了看方知硯。
方知硯笑得一臉真誠:「陛下,這茶濃香提神,您嘗嘗。」
蕭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然後放下。
「太苦了。」他說。
不苦的能給你端來麼,方知硯趕緊說:「那臣妾讓人換一盞……」
「不必。」
蕭寰站起身。
方知硯心裡一喜,終於要走了。
蕭寰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方知硯被這道目光看得心裡發毛,還是維持著笑容。
「陛下?」
蕭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開口:「你在趕朕走。」
不是疑問,是陳述。
方知硯的笑容僵在臉上。
「臣妾沒有啊……」
他堅決不承認。
「是麼。」
蕭寰的語氣平淡:「可朕怎麼覺得,從朕坐下開始,你就想讓朕走。」
方知硯:「…………」
完了,被看穿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寰看著他那副呆住的模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說話?」他問。
方知硯更慌了:「陛下,臣妾絕無此意。」
「行了,朕不怪你。」
方知硯一愣,抬頭看他。
蕭寰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方知硯趕緊跟上去送,心裡七上八下的。
走到門口時,蕭寰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方氏。」
「臣妾在。」
「你知道朕為什麼來你這兒嗎?」
方知硯老實搖頭:「臣妾不知。」
蕭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還記得你在沉香寺救過的那隻白貓嗎?。」他頓了頓:「那是母后養了很多年的愛寵。」
原來如此。
方知薇和太后還有這等淵源。
這對方知薇來說是好事,對他方知硯來說可算不上。
「好好歇著吧。」蕭寰撂下這句話,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方知硯站在原地,目送皇帝的儀仗遠去,腦子裡一團漿糊。
等最後一盞燈籠消失在宮道盡頭,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差點當場癱在地上。
蘭若趕緊上來扶住他:「娘娘!」
「別叫我娘娘,」方知硯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扶我進去,快,我要把這兩個饅頭拿出來,悶死我了。」
蘭若哭笑不得,扶著他進了殿內。
方知硯坐在床上,把胸口的饅頭掏出來,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往後一倒,呈大字型癱在床上。
「累死我了……」他望著帳頂,喃喃自語:「這比在姑蘇做工還累。」
蘭若給他倒了杯水:「公子,您今天表現得很好了,陛下都沒有懷疑。」
「蘭若,」他聲音發虛:「你說……陛下明天還會來嗎?」
蘭若想了想:「應該不會了吧?陛下日理萬機,今天來了一趟,已經是給足娘娘面子了。」
方知硯點了點頭,覺得有道理。
皇帝嘛,日理萬機,哪有空天天往後宮跑。
方知硯安心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沐浴更衣即將進入夢鄉的時候,福安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
「娘娘!」
方知硯一聽到這個聲音頭都痛了,猛地睜開眼:「又怎麼了?」
福安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堪稱喜上眉梢:「娘娘,李公公又派人來了。」
方知硯坐起來:「說什麼了?」
「說是陛下明日還要來用晚膳。」
方知硯:「……」
他緩緩躺回去,面無表情地望著帳頂。
「蘭若,」他聲音空洞地說:「我現在暴斃還來得及嗎?」
蘭若:「……公子別說氣話。」
「我是認真的。」方知硯翻身坐起來,一臉悲憤:「為什麼還要來?我不是把他趕走了嗎?他應該生氣才對啊!為什麼要來?圖什麼?」
蘭若小心翼翼地說:「或許……陛下覺得公子……呃,娘娘很有趣?」
「有趣?」方知硯聲音都變了:「我哪裡有趣了?我趕他走,他覺得有趣?那我明天給他跪下磕三個響頭,說一堆諂媚話,他是不是就覺得無趣了?」
蘭若:「公子,您冷靜一點。」
方知硯深吸一口氣,倒頭又睡下。
明日的事明日再愁吧。
方知硯在夢裡回到了姑蘇的小院子,祖母坐在院子裡給他縫補衣服,罵罵咧咧的。
他則當做沒聽見大口扒飯,拿了樹枝戳螞蟻洞。
沒有宮裝,沒有饅頭,沒有皇帝。
日子逍遙又自在。
與此同時,乾清宮。
蕭寰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份摺子,卻沒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燭火上,不知在想什麼。
李公公在旁邊伺候著,見陛下這副表情,心裡納悶得很。
陛下從景陽宮回來就一直這個表情,像是遇到了什麼不確定的事兒。
「陛下,」李公公小聲開口:「該歇了。」
「嗯。」蕭寰放下摺子,忽然問:「李茂,傳言中的方家長女是怎樣的?」
李公公就笑,挑著好聽的話說了一通。
蕭寰沉思,無意識摩挲著手指上的玉扳指。
「朕總覺得,她和你們嘴裡所描述的不不太一樣。」
李公公一驚,悄悄揣測蕭寰的意思。
卻不見這位陛下面上有什麼明顯的情緒,也只能斟酌著說:「許是陛下還未過多接觸,一時分辨不清罷了。」
夜色深深,帝王的神情皆被掩在御書房的肅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