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心沒有童年。
他最早的記憶里不在襁褓里,也沒有哪個溫柔的懷抱把他兜住。
只有火。
那是萬火之淵,異界最深處,一切異火的源頭。
沒有人知曉它的深度,因為下去過的人,骨頭都化成了那片火焰的一部分。
四面八方全是液態火焰,溫度高得連空氣都燒沒了,聲音也傳不出去,只剩滾燙的橙紅色光芒把他擠壓在最深的地方。
焰心就浸泡在那裡頭。
一個嬰孩,在那片與地獄沒什麼兩樣的絕境裡,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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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他異於常人的火靈根,又或是天道打了個盹,忘了收割他的性命。
他活著,掙扎著長大。
沒人教他說話,沒人拉他一把,連個朝他看一眼的人都沒有。
所有活下去的本事,都是他自己從火裡頭一點一點扯出來的。
萬火之淵的淵壁上掛滿了凝固的火晶,溫度高足以熔金化石。
往上爬幾步,手掌粘在火晶上,皮肉被燙爛,疼得焰心牙根發酸,然後啪地滑下來,重新摔回滾燙的淵底。
燒焦的手掌在數日後結痂癒合,他便再次攀爬,再次灼爛。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他甚至無法計量自己爬了多久,因為淵底沒有晝夜和四季。
唯一能讓他判斷時間流逝的方式,是掌心層層疊疊的痂痕。
他數著結痂的次數,像在數地獄的年輪。
當痂痕之數累積至三千餘次時,焰心終於翻過了萬火之淵的邊緣。
入目的畫面讓他愣了好一陣。
外面有風。
帶著涼意的風,拂過他滾燙的臉。
他抬起手,手指伸進那從未感受過的氣流里,站在淵口,一動不動。
新生的皮膚蓋在指骨上,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深淵之外,等待他的,是一整片跪伏於地的妖獸。
那些平日在修真界橫行無忌的高階妖獸,此刻全都趴在淵口,腦袋貼地,連喘氣都壓著聲。
焰心立於淵口,身上的火焰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被燒得黑一塊白一塊的皮膚,和一雙含著熔金的眼睛。
——萬火臣服,天生的火道至尊。
他把從淵底帶出來的九焰塔往空中一拋,小塔懸在頭頂,火光流轉,自動打開了塔門。
焰心漠然掃視著跪伏的妖獸群,指尖輕點。
長得順眼的,收進塔里。
長得不順眼的……算了,也收。
挑完,他赤腳踏上滾燙的岩石,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修真界。
從那天起,修真界無人不識其名,亦無人不懼其威。
焰心的修煉速度,用修真界的話說,堪稱天道私授。
旁人苦修十年才能築基,他用了三個月。修士閉關數百年才能突破金丹,他不到十年便已達到。
不過數百年,他便踏破煉虛之境,立於修真界的頂峰。
期間來挑戰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能活著離開的,屈指可數。
他也試著尋過父母的痕跡。
萬火之淵的底部留有極其微弱的氣息痕跡,似乎有兩道殘魂在他出生時便已消散。
是誰?為何將他遺落深淵?是刻意為之還是迫不得已?
修真界無人能答。
所以焰心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不問來處,不念歸途。
想不清楚的,就碾進腳下的路,踩著走。
他把所有心血都壓在變強這件事上,心性磨得孤絕,手段烈似焚天。
擋路者,皆斬。
這條路他走了數百年,從未失手。
一直到……他發現了辰笙的秘密。
那是這方修真界最後一個飛升者,飛升之前在修真界名望極高,被萬千修士尊為道祖。
據說此人悟性絕倫,心懷蒼生,曾以一己之力平定過三次魔潮,救下的人命數以萬計。
焰心起初也信了。
他甚至還遠遠見過辰笙一回,對方站在高台上給一群修士講道,姿態從容,言辭懇切,說什麼大道為公,修行者當以天下蒼生為己任。
台下的人聽得熱淚盈眶,磕頭磕得飛起。
焰心沒磕。
一個原因是他特別能裝,不喜歡比他還裝的人。
還有一個原因……
是他總覺得哪裡透著古怪,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直到一次意外,真相叫他撞了個正著。
那個辰笙,根本不是什麼道祖。
他精心布了一個局:挑唆修士,誘使他們獻祭萬千同道的精血與靈魂來反哺天地,而天道反饋靈氣的時候,他從裡頭截了相當一部分,拿去衝擊自己的飛升瓶頸。
說白了,之前那些磕他頭、聽他講道的修士,不過是他養的牲口,養肥了就宰。
得知真相的焰心怒了。
他當著天下人的面,把辰笙的罪行一條條摔在了對方臉上。
「你腳底下踩的不是祥雲,是人骨!」
他厲聲斥責,字字落得清楚。
「你口中冠冕堂皇的大道為公,是拿數萬條活生生的人命餵出來的!」
「辰笙,你比我見過最兇殘的妖獸還要噁心,它們吃人是為了活命,你吃人,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成仙!」
四周鴉雀無聲。
修士們投向辰笙的目光,從狂熱崇拜,漸漸轉為驚疑不定。
辰笙的臉色變了。
他強作鎮定,聲音依舊不急不緩:「焰心道友年少氣盛,受人蒙蔽,情有可原,可那些修士分明是被旁人所害,與本尊何干?」
焰心回以一聲冷笑。
他早就知道辰笙會這麼說,但他本就不是來尋什麼公道的,只是這件事看在眼裡太噁心,不吐出來渾身難受。
然而……
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焰心處世之道,自然也就沒有人告誡他:不要在煉虛期時,去招惹一個已踏入大乘、眼看就要飛升的絕頂大能。
彼時辰笙已在大乘之境,焰心不過煉虛修為,中間隔著的那道坎,不是憑一腔怒火能填平的。
縱然他身懷逆天異火,拼盡全力,終究還是棋差一著。
無可奈何之下,焰心只得遁入自己的本命法器九焰塔里暫避鋒芒。
塔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辰笙在外頭嘆了口氣。
「可惜了,本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話落,封印也隨之落下。
整座九焰塔徹底封禁,化成一塊沉寂的死物。
從此,萬火之淵爬出來的那個少年,消失在了修真界裡。
多年之後,辰笙踩著十萬修士的屍骸,飛升而去。
舉世歡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