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小巷後,朝著東南方向緩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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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臨時抽調的,所以車廂內的紅羅炭,才剛剛點燃,溫度還未起來。
馬車跑起來時,夜風從縫隙處鑽進來,帶來陣陣寒意。
鳳扶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覺得這風來的恰到好處,緩解了她一身的燥熱。
腦海中也不自覺浮現出方才上官蘊之在馬車中說的那番話。
「與其因為蘇公子與殿下之間生出不快,不如我自己先開口,這樣至少殿下會覺得我大度,會記我一分好,承我一分情。」
她在心中將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覺得又軟又澀,像咬了一口未熟的柿子,滿口都是收斂的澀意,卻又不忍心吐出來。
上官蘊之以退為進,將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將自己對她的心意,徹徹底底的剖開,擺在面前。
儘管她知道,這剖開的心意里,多少摻雜著一些他想要她由愧生憐再生愛的動機。
但她還是忍不住對他多了幾分,連自己都不太願意正視的心疼。
平心而論,上官蘊之從未有任何地方對不起她。
嫁過來之後,榮辱都受著,也未給她生過麻煩,惹過事端,是一個極合格的正君。
她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枕邊人的情。
她睜開眼,盯著小几上的那一盞微微晃動的燭火,心中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情債難償啊。
鳳扶搖撩開窗簾,朝外面瞥了一眼,天陰沉沉的黑著,連一顆星子都沒有。
她收回手,放下帘子,思緒從上官蘊之身上移開。
近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在她腦海中一一掠過。
永安里落成、陸昭文升任知州、她獲准年後入朝聽政、謝宏遠案發、謝宏遠被殺、上官金枝在柳江查獲的那批帳本。
每一件事都像一顆落在棋盤上的棋子,看似各自獨立,實則彼此關聯。
謝宏遠在押送途中被殺,說明柳江的水遠比她預想的要深。
謝家在當地經營多年,根系盤根錯節,上官金枝雖然勇猛,但畢竟缺乏辦案經驗,一個人在那裡獨木難支。
雖然錢瑩已經趕去與她匯合,但能否打開局面,還是兩說。
至於謝宏遠被殺這件事本身。
她之前想,或許東宮那邊動的手。
可今日當鳳昭雲的面說破此事,她卻是一臉坦蕩,甚至說話間,全是對謝氏一族的不屑。
她有自己的勢力人脈,會跟一個謝氏小小的旁支把總有往來嗎?
應是不至於的。
所以,不允許謝紅遠活著回到京城的,轉來轉去,似乎又轉到了謝家本家身上。
她們怕謝紅遠在刑部的審訊室里,把那些見不得的勾當一五一十地抖出來。
可如此一來,似乎又有些欲蓋彌彰?
畢竟,如此明目張胆的殺人滅口,確實太引人注目了,有些說不通。
鳳扶搖揉了揉額角,把這件事暫且放下了。
隨即,又想到了五日後的除夕宮宴。
宮宴是一場暗流涌動的盛會,今年尤其不會太平。
她入朝聽政的消息早已傳開,再加上前段時間,與鳳昭雲不動聲色的較量。
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占了上風的。
所以,朝中那些太女黨的人,勢必會給她入朝理事使絆子。
而她,則需要想法子,去拉攏那些不受太女待見的微末小官,寒門士子,以及持觀望態度,保持中立的人。
將她們從細微的絲線,擰成一股堅不可摧的粗壯麻繩。
不出意外的話,鳳昭雲絕對會利用這次的除夕宴,做些文章。
她目前還不知道鳳昭雲的具體計劃,但已經在心中將幾種可能的刁難方式預演了一遍,並想好了對應的化解之策。
此外。
她還需要在宮宴之前,與身邊之人分別通個氣,確保他們在各自的環節上不會出差錯。
還需要再見一次楚驚鴻,確認柳文軒那邊的進展。
如果一切順利,那顆種子應該很快就能在鳳昭雲心中生根發芽了。
她揉了揉眉心,覺得有些疲倦,但這種疲倦並不讓她厭惡。
相反。
她很享受這種在棋局中步步為營的感覺,讓她從骨子裡覺得興奮。
再次掀開車簾。
她瞧見一旁的房檐上飛躍著一個輕巧的影子,像被風吹動的落葉一般,無聲無息。
是雲影。
鳳扶搖盯著他看了片刻,雲影似乎也是心有所感,他停下來,立在檐角上,轉頭望了過來。
輕功自然是要比勻速前進的馬車要快。
所以他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馬車掀開的窗簾處。
那裡,他的瑤光殿下,正揚起下巴衝著他勾了勾唇角。
她說:「辛苦你了。」
她聲音不大,甚至在滾滾車輪中,讓人聽不清。
但他聽力極好,一字不落的聽到了,那聲音振聾發聵,使他不由得心頭一熱。
可他抿著唇,不知道回什麼。
「不辛苦」,「應該的」,「嗯」,這幾個詞,在他舌尖滾了滾,似乎都不合適。
他只是站在高處低著頭,連眼睛都不願眨一下的盯著她看,直到她似乎覺著有些冷了,放下帘子。
馬車速度不算快。
他便停下,視線一錯不錯的落到馬車頂上,似乎能透過那裡,看到那個被他放在心尖兒上的人。
雖然,他的心,此刻還密密麻麻泛著痛楚。
方才。
在夜風中,他聽到了那些之前也曾單獨在他耳邊響起的聲音。
壓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她那宛如天籟的低語吟哼。
那些聲音像細針一樣扎進他的耳膜,刺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他在那些歡愉的聲音里,一遍遍的告訴自己。
他是暗衛。
暗衛不應該有感情。
暗衛也不配有感情。
他只是一個殿下難受時,隨手拿來緩解情慾的工具。
可感情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告訴自己「不應該」就不存在。
它像野草,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瘋長,根系扎進骨頭裡,拔不掉,燒不盡。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這種不該有的感情的。
又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具體的時刻。
感情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滲透進來的,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從不敢奢望能得到她的回應。
他只是一個影子,影子就應該待在陰影里,不應該妄想走到陽光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守護她,看著她走向別人,看著她在別人的懷抱中歡笑或沉淪。
然後在她需要他的時候,無聲地出現,予取予求,奉獻自身的一切,包括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