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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番外·禍

  在被封印的一萬年裡,每一時,每一刻,我都在恨著她。

  ——我以為那是恨。

  可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我不恨她。

  我只是愛她愛得太痛苦。

  ——————

  我嫉妒謝沉舟。

  在我開始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和她相處上萬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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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山底很安靜,能清楚地聽見他說話時的顫音。

  那棵樹快要死了。

  他在求它不要死。

  我無聲冷笑,對他的愚蠢感到厭煩。

  可他真的救活了那棵樹,用一種近乎慘烈的方法。

  月光亮得嚇人,透過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見那個人。

  一個……世間最美的生靈。

  關於這一點,我勉強與他達成共識。

  她是扶桑神樹的化身,真正的神女,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那雙眼睛裡面,清晰的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一隻醜陋的獸。

  我很生氣。

  那個蠢貨先醒了這麼多年,居然連化形都做不到。

  廢物。

  她帶著那個廢物蠢貨逃跑了。

  路上黑,蠢貨不出意外的害怕。

  我很想踹他一腳,沒用的東西。

  我以為那個看上去有點缺心眼的神女也會踹他一腳。

  可她沒有。

  她短暫離開,再回來時,披了一身柔軟星芒。

  ——她送了那個蠢貨一顆星星。

  絢爛星輝驅散黑暗,我又看見她的笑。

  笑得很好看。

  我短暫的愣了一下神。

  ……

  他們逃去了人間。

  崑崙山的冷寂徹底過去,這裡熱鬧得讓人心煩。

  我討厭這裡,想要像之前一樣繼續睡覺。

  可她在放風箏。

  蝴蝶形狀的風箏,繪了粉藍的花紋,細細一根線牽著,乘風飛在湛藍天幕間。

  她牽著線的另一頭,一邊跑一邊回頭,臉頰粉紅,鼻尖帶汗:

  「看,我的風箏!」

  我和他同時抬頭。

  日光晃了下眼睛,我看見那隻蝴蝶的剪影,無端想起她踏著月光出現的那一晚。

  她比蝴蝶還要美麗。

  人間……似乎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後來的一百年,他們並肩行過一重重山水,一起吃了很多好吃的食物,一起做了很多好事。

  晴天,陰天,雨天,雪天。

  他們始終在一起。

  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是一個旁觀者,永遠不能觸碰故事中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我出奇的憤怒。

  憑什麼。

  憑什麼她身邊的人不能是我?

  這個醜陋,軟弱,只會裝可憐的傢伙,不配站在她身邊。

  我要搶過來。

  無論是這具身體,還是她,我都要搶過來。

  我也要和她一起放風箏。

  我也要和她走在春天開滿小花的路上。

  我也要和她在大雪紛飛的時候坐在爐邊烤紅薯吃。

  他有過的,我全都要。

  ……

  我做到了。

  我不再是那隻醜陋的獸。

  我有了一副世上最好的皮囊,足夠資格站在她身邊。

  太陽就快下山了,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去見她,還採了一束小花。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只是覺得,她應該會喜歡。

  可是,可是。

  那扇窗推開時,她看過來的目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以為她一時沒認出我是誰,所以,我對她說:

  「我回來了。」

  是我啊,是和你一起逃出崑崙的我。

  可她的目光告訴我,她認出來了。

  或者說,正是因為她認出我不是他,所以,她連笑容也吝嗇。

  我扔了藏在身後的花,走到她面前,告訴她,我很想她。

  這是真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

  更不知道「想」是什麼意思。

  可回來的路上,我忽然明白:

  「想」,是後悔離開的意思。

  我後悔離開她,所以,我想她。

  她沒有說話。

  她不想我。

  或者說,她想的人不是我。

  我有一點莫名其妙的難過。

  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問那個廢物去了哪兒。

  我不難過了,我嫉妒。

  我嫉妒得快要死掉了。

  憑什麼呢?

  我明明比那個廢物好一萬倍。

  從今以後,她身邊的位置,只屬於我。

  只能屬於我。

  ……

  我們再度啟程,開始新的旅途。

  我跟在她身後,好像沒有預想中的歡喜。

  或許是因為,她看上去實在太難過了。

  難過得像是要死了。

  好吧,我可以退一步。

  我放了那個廢物出來,仍像從前那樣,透過他的眼睛看她。

  她終於又笑了。

  我卻開始難過。

  她的笑不是因為我,她討厭我。

  我也想討厭她。

  她給那個廢物取了名字。

  沉舟。

  我不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但不影響我嫉妒。

  從此以後,他是她口中的沉舟,而我,還是禍。

  見之不祥,人人厭惡的那個魔神禍。

  我也想要一個新名字。

  小黑也可以。

  可是,她大概不會給我取的。

  所以,我不敢開口,我怕她真的會拒絕我。

  那樣的話,我會有一點難受。

  她給她自己也取了一個名字。

  念。

  我在心裡叫了幾次,覺得不太順口。

  念……念念。

  這樣就順口多了。

  念念。

  我覺得這比世界上所有名字加起來都要好聽。

  嗯,總有一天,我要大聲叫她的名字。

  如果她不答應……

  不答應就算了。

  我非常小心眼,因為名字的事,我沒有再讓那個廢物出來見她。

  反正時間久了,她自然會忘了他。

  我和念念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城裡正在為她塑神像,我要那些人為我也塑一座,就放在她身邊。

  那些膽大包天的人族拒絕了我。

  生氣。

  另一座城裡居然有人敢藏她的畫冊。

  生氣。

  我殺了所有人。

  他們痛哭,哀嚎,甚至求饒。

  真有意思。

  我不生氣了,如果沒被念念看見的話,我心情還會更好一點。

  她又打我了。

  我沒還手。

  其實我挺喜歡她打我的。

  比冷冰冰的當看不見我要好。

  可這一次,她不僅打我,她還想殺了我。

  ——如果不是我死了那個廢物也會死,她真的會殺了我。

  我來不及難過,因為,她選了另一條路。

  天雷一道道劈下,深入骨髓的疼。

  我沒出聲,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獻出一切,只為了封印我。

  淨瓶里真黑,還冷。

  熱鬧的人間被隔絕在外,留給我的只剩寂靜。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已經習慣了那些吵鬧聲。

  我討厭這裡。

  我討厭她。

  不對。

  我恨她。

  最恨她。

  等我出去,我要殺了所有人,也殺了她。

  ……可是,她真的能活到那個時候嗎?

  我不知道。

  於是,我的願望又換了一個。

  讓她活下去吧。

  至少,活到我去殺她那天。

  ……

  我的願望不知算不算成真。

  我再見到她那天,她的確還活著,只不過,那已是轉世後的她。

  她還叫念念。

  我沒忘記從前發過的誓,我要殺了她。

  所以,我冒充了那個廢物,裝作性命垂危,被她救了回去。

  茅屋又破又小,外面的幾隻鳥吵死了。

  她給我換藥,為我掖被角,還給我糖吃。

  我的手舉起來,遲遲落不下去,最後為她摘去發間一片草葉。

  算了,下次再殺她。

  她熬了湯,親手餵我喝。

  ……這應該是幻覺。

  她怎麼會對我這麼好呢?

  哦,差點忘了,我現在是謝沉舟。

  那天晚上,我以為我會睡不著,可我睡得很香。

  她就那樣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我想做一輩子謝沉舟。

  我不想做禍了。

  她的刀刺過來了。

  因為我的心跳聲。

  早知道不要這顆心了。

  真正的謝沉舟已經出現,我明白,該退場了。

  萬年囚禁,只換來一夜相伴。

  有點虧。

  所以,我綁走了她。

  我變了座一模一樣的茅屋,她住在裡面,我每次從外向里望時,都覺得她像只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

  這樣似乎也不錯。

  起碼,我能日日都看見她了。

  ……

  我受傷了。

  不算嚴重,很快就能癒合。

  我上次受傷,她給了我一顆糖。

  這次應該也會給我吧?

  好吧,她沒給,我動手搶了。

  她真是個小氣鬼。

  以後……

  沒有以後了。

  該死的謝沉舟又找了過來,我們再次合為一體。

  我憤怒的想衝破那層桎梏。

  但她抱住了他。

  連帶著抱住了他體內,我這個她所討厭的靈魂。

  我貪戀那點兒溫暖,暫時平靜下來。

  時光似乎又倒回到一萬年前。

  那時的我也是這樣,躲在誰也不知道的角落,透過他的眼睛看著她。

  極北之地很美。

  她也很美。

  我光是這樣看著她,便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覺得,哪怕這樣在謝沉舟體內待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的。

  這到底是為什麼?

  謝沉舟告訴了我答案。

  他說,我愛她。

  是我,是禍。

  「……」

  要不是他告訴我那是愛,我還以為那是一把赤裸的劍呢。

  我有點想笑。

  還有點想哭。

  念念也想哭,但她哭不出來。

  謝沉舟死在了她懷裡,我也死在了她懷裡。

  ……這個結局似乎也不錯。

  至少,我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她。

  正如我醒來時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她那般。

  頭尾相連,也算圓滿。

  只是,我忽然沒由來地想——

  若她此刻能哭,那麼會有一顆眼淚是為我而流的嗎?

  不會的。

  我那麼壞,神女怎會為一個壞蛋落淚?

  可假如當初先醒來的是……

  沒有假如。

  這個世上,從沒有假如。

  不過是妄想。

  ……

  「我恨你,最恨你。」

  「我愛你,最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