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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0章 天帝 紀

  羅天低下頭。

  空洞的眼眶看不見她,卻能聽見她越來越弱的呼吸。

  「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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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天沉默。

  小女孩眼神渙散,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角。

  「哥哥,我冷。」

  羅天蹲下身,將她抱起來。

  她很輕。

  輕得像一片燒剩的紙。

  「叫什麼?」羅天問。

  「桑榆。」

  小女孩努力笑了一下。

  「娘說,桑榆也有光。」

  她說完這句,手垂了下去。

  羅天抱著她,坐在廢墟前,從黃昏坐到深夜。

  裴玄找到他時,滿身是血。

  「裴氏被圍了。」

  羅天抬頭。

  裴玄咬著牙,眼裡有血絲。

  「我知道你恨許多舊族,可我族裡還有孩子,還有沒修行過的老人。」

  羅天站起身。

  「走。」

  裴玄怔了一下。

  「你不問是誰?」

  羅天將桑榆放在一塊乾淨木板上,聲音很輕。

  「到了就知道。」

  裴氏祖地外,三大古宗圍山。

  為首者是一名准帝,名號赤陽老祖,掌中托著一輪火輪,正要焚山。

  裴氏族人擠在護山大陣里,許多人臉上都是絕望。

  赤陽老祖冷笑。

  「裴玄與羅家餘孽來往,便該滅族。」

  他抬手。

  「焚天輪,給我滅!」

  火輪墜下。

  裴玄怒發須張,拔劍而起。

  「豎子!」

  劍光未至,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

  羅天一步走出。

  火輪落到他頭頂三尺處,忽然停住。

  赤陽老祖瞳孔一縮。

  「羅天?」

  羅天抬拳。

  神色平靜得可怕。

  「你們殺凡人了。」

  赤陽老祖臉色難看,強笑道:「亂世之中,凡人如草,少帝何必……」

  「葬神歸墟拳。」

  一拳落下。

  火輪崩碎。

  赤陽老祖眼裡只剩一片灰白。他想逃,肉身卻被太虛葬神罡撕成血霧,神魂還未遁出,便被拳意壓滅。

  餘下修士嚇得跪倒一片。

  「少帝饒命!」

  「我等只是奉命!」

  羅天沒有看他們,只道:「廢修為,入邊荒贖罪。」

  裴玄握著劍,沉默許久。

  「欠你一次。」

  羅天道:「還上。」

  「怎麼還?」

  「以後少殺無辜。」

  裴玄笑了一聲,笑得有些苦。

  「這倒像你會說的話。」

  羅天側過臉。

  「像誰?」

  裴玄怔住。

  風吹過山門。

  那個名字到了嘴邊,卻化成一片空白。

  他揉了揉眉心。

  「忘了。」

  羅天沒有追問。

  他繼續往前。

  下一站,是芷寒背後的寒魄古脈。

  那一族曾被仇敵逼入冰原深處,族人被吊在冰崖上,寒風颳過,魂火一盞盞熄滅。

  芷寒趕到時,眼神冷得像雪下的劍。

  圍攻寒魄古脈的是九幽旁支,一名大能提著一名孩童,獰笑道:「芷寒,你若敢動,我便捏碎他。」

  芷寒並指為劍。

  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羅天站到她身旁。

  「救人。」

  那大能怒喝:「你敢!」

  羅天抬眸。

  「真龍裂天。」

  拳意穿過虛空。

  那大能手指還未合攏,整條手臂便化成血霧。孩童跌落,被芷寒接住。

  下一息,冰魄劍光橫掃冰原。

  芷寒目光冷漠。

  「冰魄斷業劍。」

  九幽旁支盡數伏誅。

  戰後,芷寒站在雪地里,很久沒說話。

  羅天轉身欲走。

  她忽然開口。

  「你要平九天?」

  「嗯。」

  「很難。」

  「那就慢慢打。」

  芷寒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我隨你。」

  自那以後,羅天開始一處處壓服暴亂勢力。

  有人不服,便接他一拳。

  接不住,退場。

  若屠戮凡人,滅宗。

  若殘害幼弱,斬盡掌權者。

  若只是被裹挾者,廢修為,送去邊荒築城、開田、贖罪。

  十七年後,九天重新有了秩序。

  史書記載,那一年為**天衡元年**。

  天,指羅天。

  衡,指他平八荒、定九天、壓星海,使傾斜的世道重新有了一桿秤。

  後世稱這一時期為——

  **天帝橫空。**

  而羅天沒有稱帝。

  他把新秩序交給季念、裴玄、芷寒、泠珠等人,又回到葬風原,繼續修煉。

  他要找帝路。

  也要找那道身影。

  那道總在他耳邊輕喃的聲音:「這回,看清了嗎?」

  他早已經失去了重瞳,沒有了眼睛。

  他看清了嗎?

  ——

  時間一晃,兩千年。

  九天不再是當年的九天。

  羅家殘脈在葬風原重建族地,九尊者仍懸在族火上方。劍身古樸,紅光內斂,像一位從不說話的舊友。

  裴玄成了准帝。

  芷寒成了准帝。

  季念執掌八荒權柄,寒魄神體與山河紋路相融,戰力深不可測。

  姜離、林開、梅長青、寧不歸、周陽等人,也在漫長歲月中走到極高境界。

  可無人能成帝。

  兩千年前那場改天換地後,諸帝消失,帝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封住。許多准帝級強者沖關,最終皆在帝門前喋血。

  有人說,這是輪迴禁術的餘波。

  有人說,是諸帝隕落後的大道反噬。

  也有人說,是有一位看不見的存在,不許這個時代再誕生大帝。

  羅天是最接近帝門的人。

  這一時期,史稱【天帝紀】。

  天帝未證帝,卻已壓得諸准帝抬不起頭。

  可世間和平,終究沒有維繫太久。

  第兩千三百年,九天再亂。

  這一次,不是始祖家族的舊仇,而是新勢力的腐敗。

  那些曾被羅天扶起來的人,也開始坐在高處,學著舊族的樣子俯瞰眾生。

  泠珠找到羅天時,已是神王巔峰。

  鮫人族的淡青鱗紋從頸側蔓延到鎖骨,她比當年沉靜了許多,眼底卻仍帶著一點害怕被丟下的怯意。

  「少帝。」

  羅天坐在九尊者前。

  「說。」

  泠珠低聲道:「永恆之漠三十六城被屠,葬區邊民被煉成陰兵,星海商盟斷了下三天靈糧。」

  她跪了下來。

  「請您出手。」

  羅天沉默片刻。

  「我平過一次。」

  泠珠眼眶微紅。

  「可他們又亂了。」

  羅天站起身。

  九尊者輕輕一顫。

  他伸手撫過劍身,低聲道:「我知道。」

  那一次,他再度出世。

  三個月,星海商盟解散。

  半年,葬區陰兵大陣被毀。

  一年,永恆之漠三十六城重建。

  後世稱這一段歲月為——

  【天帝鎮古】。

  可羅天心中沒有多少喜意。

  因為他發現一件事。

  和平的時間越來越短。

  第一次,九天安穩了兩千年。

  第二次,只維持了八百年。

  第三次,不到三百年。

  後來甚至五十年,邊荒便會燃起戰火。

  每一次動亂,都有不同理由。

  資源。

  血脈。

  仇恨。

  信仰。

  靈脈歸屬。

  天命種子。

  可結果都一樣。

  先死的,永遠是最無力的人。

  羅天走過一座又一座戰後廢墟。

  他見過裴玄族中曾經被他救下的孩子,後來長大成人,卻死在另一場宗門征伐里。見過寒魄古脈的少女,曾在冰原上向芷寒學劍,百年後為護一城凡人,被人釘死在城牆上。也見過羅家新生的一名幼童,剛學會喊他族叔,便在一場靈脈爆炸中沒了氣息。

  羅天站在廢墟中,久久沒有動。

  他很少不解。

  可那一天,他真的不解。

  戰亂到底是怎麼來的?

  為什麼他明明殺了惡人,壓了亂源,重新立了秩序,可新的惡仍會長出來?

  像野草。

  割了又生。

  他回到葬風原,站在九尊者前。

  以他如今境界,終於能看見這把劍上更多痕跡。

  不屬於過去。

  也不屬於未來。

  像從某個無法被命名的空隙里落下。

  羅天輕聲道:「此間,不屬於過去,不屬於未來。」

  他指尖撫過劍上的「九」字。

  「到底因何而來?」

  劍沒有回應。

  可他心底深處,又有一道極淡的笑聲響起。

  像少年,又像他自己。

  看清。

  別急。

  他終會找到的。

  羅天閉上空洞眼眶。

  那一刻,他腦海里除了那個模糊的小男孩,竟又多出一道更小的影子。

  是個女孩。

  很傲嬌。

  會抓著他的袖子喊哥哥。

  可下一息,影子散了。

  羅天按住眉心,指節微微發白。

  「我到底忘了誰?」

  無人回答。